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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查账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进定安侯府这潭本就不平静的深水里,人人自危。

赵惜玉的院子里,新换的香是安神的百合香,可裴芊芊却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表姐,你说……户部的人真要查出三叔做假账的事,会不会……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裴芊芊坐在绣墩上,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一张小脸写满了惶恐。

赵惜玉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帘,那双温婉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清冷。

“三叔的事,是三叔的事,他自己贪心不足,想栽赃嫁祸,如今被反将一军,与我们何干?你慌什么。”

“可……可当初是我去传的话,也是我们撺掇着……”

“嘘。”赵惜玉目光一冷,打断了她,“这话往后就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许提,你是侯府小姐,他是侯府的三爷,你们是亲人,我不过是个外姓的表小姐,能撺掇你们什么?”

一句话,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芊芊被她看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

赵惜玉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放下银签,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声音也重新软了下来,满是关切。

“芊芊,我不担心三叔,我倒是替你担心。”

“担心我?担心我什么?”裴芊芊不解地问。

“自然是担心你和周公子的婚事啊。”赵惜玉幽幽叹了口气,眉眼间尽是愁绪,“你且想想,如今府里的账册虽然送去了户部,可管家权一日没交出来,便一日还在江月凝手里。你马上就要出嫁,置办嫁妆,添置陪嫁,哪一样不要从公中支银子?可她那性子,你觉得她会大方给你么?”

一提到嫁妆和周文麟,裴芊芊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猛地站起身:“我自然记得这事,恨死我了。”

赵惜玉拉着她重新坐下,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是啊,她手段厉害得很,六亲不认,你在她眼里,跟小草似的。”

这话就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精准地扎进了裴芊芊心里最自卑也最在意的地方。

她咬着唇,越想越气,越想越怕,“那……那怎么办?我若嫁得不体面,周公子会怎么看我?”

赵惜玉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安抚地拍了拍裴芊芊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所以啊,咱们得想个法子,让姑母……彻底对她失了信任,心甘情愿地把管家权收回来。”

“怎么让她失了信任?二哥护着,母亲也觉得她能干……”

“母亲觉得她能干,是因为她没办出过岔子。”赵惜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轻轻放在桌上,“母亲近来不是总说夜里心绪不宁,睡不安稳么?我听说,她的安神汤,一直都是凝霜院那边的小厨房盯着熬的。”

裴芊芊看着那个纸包,心猛地一跳,仿佛那不是纸包,而是一块烙铁,“这……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赵惜玉的笑容依旧温婉,说出的话却淬着毒,“不过是些让人喝了头晕乏力、精神不济的药粉罢了。你只需寻个机会,趁人不见,把这个……悄悄掺进姑母的安神汤里。”

“到时候姑母身子不适,一查,这汤药日日都是凝霜院盯着熬的——你说,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裴芊芊的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她惊恐地看着赵惜玉,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表姐……这……这可是给母亲下药!万一……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到你头上。”赵惜玉握住她的手,语气是那样的笃定又温柔,“你只管去做,剩下的,都有我,芊芊,你想想,事成之后,姑母必定对江月凝大失所望,到那时,管家权自然就回到姑母手里。你的嫁妆,还不是任由你开口?”

裴芊芊剧烈地喘息着,那张娇憨的脸上,对风光大嫁的贪婪最终压过了对后果的恐惧。

她一想到周文麟温润如玉的笑脸,一想到自己成为状元夫人的风光,心一横,牙一咬,抓过那个纸包死死攥在手心。

“好,我做!”

……

慈晖堂里,暖香袅袅。

赵氏正歪在榻上,由着贴身丫鬟给她捶着腿,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怠。

裴芊芊端着一碗安神汤,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步子都比平时轻快几分,“母亲,您醒着呢?这是女儿特意去小厨房盯着给您熬的安神汤,嫂嫂也瞧过了,还在您快趁热喝了吧,喝了夜里好安睡。”

赵氏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儿个怎么想起这般孝顺了?”

“女儿一向都是孝顺母亲的呀。”裴芊芊把汤碗小心翼翼地递上去,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控制不住地有些躲闪。

赵氏接过那只描金的汤碗,却没有急着喝。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心鬼蜮没见过。

裴芊芊这丫头,平日里见了她不是请安就是告状,何曾这般殷勤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垂眸,目光落在汤色微浊的药汤上,又抬眼,瞧了瞧裴芊芊那副心虚得快要绷不住的模样,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芊芊。”赵氏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哎,母亲,您说。”

“这汤,你尝过没有?”

裴芊芊的脸色瞬间白了半分,勉强笑道:“女儿……女儿尝什么,这是特意给母亲备的……”

“那你陪母亲一道喝。”赵氏将碗往她面前一递,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已利如刀锋,“来,你先喝一口,给母亲尝尝味道。”

“我……”

裴芊芊端着那碗汤,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碗汤仿佛有千斤重,烫得她快要拿不住。

赵氏冷笑一声,一把夺过碗,“砰”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深褐色的汤水溅出大半,“说!谁让你来的!”

“没……没人……”然后又哭着说,“一定是嫂嫂,她故意下药害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啊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