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眼泪落在他衣襟上。
楼羡低声道:“那时你能活下来,能把圆圆带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你不是没用。”
“你是沈家最后留下来的火。”
“火没有熄,沈家就没有真正没了。”
欢娘眼睫狠狠一颤。
她埋在他怀里,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楼羡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动作不熟练。
毕竟对于楼羡而言,他从未这样哄过谁。
他惯来会算计人心,会用温柔做刀,会把话说得让人分不清真假。
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抱着她。
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欢娘。”
他低声唤她。
欢娘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能活到今日,不是因为你低贱,也不是因为你运气好。”
“是因为你比很多人都强。”
“你怕,却没有丢下圆圆。”
“你恨,却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你一路躲,一路忍,一路低头,可你的骨头没有弯。”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
一字一句,像替她把这些年碎掉的东西慢慢捡起来。
“他们烧掉的是沈家的宅子,不是你的姓。”
“他们写在案卷上的罪名,也不是你的命。”
欢娘闭上眼,终于在他怀里低低哭出声。
那声音很轻,却比无声的眼泪更叫人心疼。
楼羡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稳。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屋里却安静得像隔开了整个世界。
许久之后,欢娘才哑声道:“圆圆不是我的孩子。”
楼羡轻轻应了一声。
“我猜到了。”
欢娘抬起头。
楼羡垂眼看她,指腹轻轻替她擦去脸侧的泪。
“你待圆圆太好。”
“像母亲,又不像母亲。”
欢娘怔了怔。
楼羡低声道:“你每次提起她,眼底都是疼惜,还有愧疚。”
“你总觉得自己亏欠她。”
“若是亲生母亲,不会是那样。”
欢娘眼泪又要落。
“她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将她托给我时,她才那么小。”
“我那时也不过十几岁,什么都不懂。”
“她夜里哭,我便抱着她一起哭。”
“后来哭多了,便不敢哭了。”
“我怕旁人听见。”
楼羡心口闷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初见欢娘时,她抱着孩子,低眉顺眼地站在楼家门下。
那时他只觉得这个奶娘有趣。
明明身份低微,却藏着不肯折的骨头。
“圆圆会平安。”
楼羡轻声道。
欢娘抬眼看他。
楼羡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很稳。
“我会护她。”
“也会护你。”
欢娘怔怔看着他。
这句话若是从楼凛口中说出,大抵是灼人的,像刀,像火,像不容旁人置喙的占有。
若是从楼珩口中说出,大抵是冷静的,像一纸已落好的军令,沉稳而不可更改。
可从楼羡口中说出,却像一盏灯。
能在最深的夜里,照见一寸归路。
欢娘低声道:“三公子,你不怕吗?”
楼羡笑了笑。
“怕什么?”
“我是罪臣之后。”
“沈家案子若真翻出来,牵连会很大。”
“你帮我,未必有好处。”
楼羡看着她。
“欢娘。”
“嗯。”
“我这个人,从来不是为了好处才做一件事。”
欢娘显然不信。
楼羡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吧,大多时候是。”
欢娘眼睫还挂着泪,却被他这一句弄得怔了怔。
楼羡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
“可你不是生意。”
“也不是棋子。”
“更不是我拿来算计的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至少现在,不是了。”
欢娘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楼羡低头看着她。
“我从前总想知道你藏着什么。”
“想拆开你,想看看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我承认,我不算什么好人。”
欢娘没有说话。
楼羡继续道:“可方才你说,你不叫欢娘,你姓沈。”
“那一刻我就在想。”
“我不能再把你当一个谜来猜。”
“你的疼,是真的。”
“你的命,也是真的。”
欢娘眼眶又热起来。
楼羡轻声道:“所以往后,你若愿意告诉我,我便听。”
“你若不愿意说,我便不问。”
“但你不能再一个人扛。”
欢娘看着他。
“为什么?”
楼羡微怔。
欢娘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屋中安静下来。
楼羡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太直白。
直白得让他一时无法再用玩笑搪塞过去。
他可以说是因为旧案牵扯楼家。
也可以说是因为白石镇有人设局,他不得不查。
更可以说是因为团哥儿,因为夫人,因为将军府。
可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楼羡垂眼,笑了一下。
“因为我心疼你。”
欢娘怔住。
楼羡的声音很轻。
没有调笑,也没有试探。
“这答案够不够?”
欢娘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只能看着他。
楼羡像是怕吓着她,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润模样。
“不过你也不必有负担。”
“我心疼归心疼,不会逼你还。”
欢娘垂下眼。
楼羡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动作温柔而克制。
“眼下最要紧的,是白石镇。”
“那位沈嬷嬷若当真还活着,她身上一定有线索。”
“可她既然能拿沈家旧物引你,就说明她未必全然可信。”
欢娘低声道:“她救过我。”
“救过你,不代表如今不会利用你。”
楼羡语气仍旧温和,却也清醒。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
“人会变。”
“恩情也会被人拿来做刀。”
欢娘攥紧荷包。
她当然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沈嬷嬷。
是她记忆里最后一个把生路留给她的人。
楼羡看出她的挣扎,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信她曾经救过你。”
“也要防她如今害你。”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欢娘慢慢抬眼。
楼羡道:“欢娘,人不是只有好坏。”
“有些人曾经是恩人,后来也会变成执刀的人。”
“你不必因为曾经的恩,便把现在的命也交出去。”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稳稳落进欢娘心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混乱了一整夜的心绪,终于有了一点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