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轻轻点头。
“我记下了。”
楼羡笑了笑。
“真乖。”
欢娘脸一热,立刻抽回手。
“三公子。”
楼羡见她终于有了点生气,心里反倒松了些。
他起身给她倒了盏温水。
“喝一点。”
欢娘接过。
楼羡道:“喝完睡半个时辰。”
欢娘摇头。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闭眼。”
楼羡看着她。
“今日还要赶路,到了白石镇,你若没精神,便只能任人牵着走。”
欢娘听见白石镇三个字,心口又沉了沉。
可她也知道楼羡说得对。
她不能倒下。
楼羡将那只沈字荷包重新放进她掌心。
“这个你收好。”
欢娘看他。
楼羡轻声道:“它是你的东西。”
“该由你拿着。”
欢娘指尖一点点合拢,将荷包握住。
“谢谢。”
楼羡站在床边看她。
“只一句谢谢?”
欢娘抬眼。
楼羡唇边又有了笑意。
“我替你跑了半夜,还救了你一回,欢娘,你这谢礼是不是太薄了些?”
欢娘怔住。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楼羡便俯身,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这里沾了血。”
欢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那一点血迹还在。
“三公子不是说,不是你的血?”
“不是我的。”
楼羡理直气壮。
“但衣裳脏了。”
欢娘一时无言。
楼羡看着她,声音轻缓。
“等到了京城,你替我绣一只新的药囊吧。”
欢娘微怔。
“药囊?”
“嗯。”
楼羡笑意温和。
“我要你亲手绣的。”
欢娘耳尖发热。
“三公子缺药囊,自有绣娘。”
楼羡道:“我缺的是绣娘绣的吗?”
欢娘被他看得心口微乱。
她别开脸,声音低了些。
“等到了京城再说。”
楼羡笑了。
“那便是答应了。”
欢娘正要反驳,外头忽然传来团哥儿翻身的声音。
她立刻起身去看孩子。
团哥儿还睡着,只是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欢娘替他掖好被角。
楼羡站在一旁,看着她俯身照顾孩子,眼底一点点柔和下来。
她方才说自己没有根。
可她分明把所有活下去的盼头,都一点点护在怀里。
楼羡忽然低声道:“沈姑娘。”
欢娘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他。
这是许多年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
她眼眶一下便红了。
楼羡看着她,声音温柔。
“你的姓,我记住了。”
“以后若有一日,你想把这个名字拿回来。”
“我陪你。”
欢娘怔怔看着他。
窗外天光渐亮。
楼羡站在微明的晨色里,眉眼温润如旧。
可这一刻,欢娘忽然觉得。
原来有些秘密说出口后,不是只会招来刀和火。
也会有人伸手接住它。
接住那个狼狈的、流离失所的、许多年不敢回头的她。
天光彻底亮起来时,青河县驿馆也渐渐有了声响。
前院已有护卫起身喂马,伙房那边飘出粥香,车夫们压低声音清点行囊,偶尔有马蹄踢踏声传来。
欢娘一夜未睡。
楼羡让她闭眼歇一会儿,她原以为自己睡不着。
可许是哭过一场,又许是终于把那些压了多年的话说出口,心头反倒空了一块。
她靠在床边,竟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再醒来时,团哥儿也醒了。
孩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攥着她的衣袖,哼哼唧唧要抱。
欢娘立刻收敛心神,把荷包重新收进贴身衣襟里,又俯身抱起团哥儿。
“醒了?”
团哥儿往她怀里蹭。
欢娘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哄他。
楼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肩头,给那身淡青衣袍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听见动静,回过身。
“醒了?”
欢娘抱着团哥儿,神色已比方才稳了许多。
“三公子该走了。”
楼羡微微挑眉。
“用完便赶人?”
欢娘耳尖一热。
“你在我屋中待了一夜,若叫人瞧见……”
“已经快叫人瞧见了。”
楼羡忽然道。
欢娘一怔。
下一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并不重,却熟悉得很。
欢娘脸色骤变。
楼凛。
楼羡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非但不慌,还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欢娘急了。
“三公子。”
楼羡看她一眼,笑得温和。
“现在知道怕了?”
欢娘攥紧团哥儿的小被角。
她不是怕自己名声受损。
她是怕楼凛那性子一旦看见楼羡从她屋里出去,必定又要闹。
可如今她刚把身世告诉楼羡,沈字荷包也才收起来。
她心绪未平,实在没有力气再应付一场争执。
楼羡像是看出她的慌乱,眼底笑意淡了些。
他走近两步,声音放轻。
“别怕。”
“我来挡。”
欢娘心口一紧。
她刚要说话,门外已经响起楼凛的声音。
“欢娘。”
楼羡比她更快走过去。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果然是楼凛。
他显然是刚从前院过来,身上还带着清晨寒气,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见门是楼羡开的,楼凛脸上的神色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四目相对。
一个温润含笑。
一个阴沉如刀。
驿馆廊下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楼凛的目光越过楼羡,落进屋内。
欢娘抱着团哥儿站在榻边,眼尾还红着,发髻松散,脸色也白。
那模样一看便是哭过。
楼凛手里的油纸包被他攥得皱了起来。
他声音低得骇人。
“你怎么在她屋里?”
楼羡倚在门边,神色从容。
“二哥这么早来,又是为何?”
楼凛冷笑。
“我问你话。”
楼羡慢悠悠道:“我也在问二哥。”
楼凛一步上前,一把攥住楼羡衣襟。
“三更半夜进她屋里,楼羡,你找死是不是?”
欢娘脸色一变。
“楼凛!”
楼凛听见她唤自己,眼底火气不减,反倒更沉。
“你别说话。”
欢娘被他这句气得胸口发闷。
楼羡却笑了一下。
“二哥这是要在驿馆里动手?”
楼凛盯着他。
“你以为我不敢?”
楼羡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攥皱的衣襟,语气仍旧温和。
“你敢。”
“只是母亲就在前院,大哥也在。”
“你若今日把我打了,回头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为何从欢娘屋里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火,彻底烧进楼凛眼底。
他手背青筋绷起。
“你还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