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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凛说得太认真,欢娘一时竟不敢看他。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握过刀,也沾过血。

手背上有薄薄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新添不久的伤。

欢娘想起,他曾用这只手将她按在身下,也曾在她害怕时,一遍遍吻过她的指尖。

他脾气坏,性子也烈。

说过许多叫她生气的话。

可今日,他却站在她面前,为从前那句纳妾同她道歉。

甚至愿意弯下那一身从不肯低的傲骨,告诉她,他可以学着等。

欢娘弯唇笑了一下。

像初春融开的雪,叫楼凛整个人都怔住了。

欢娘伸出手,轻轻拉住他。

楼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欢娘慢慢收紧手指。

她的掌心温软,带着一点热饼留下的暖意。

“楼凛。”

“嗯,我在。”

他应得很快。

欢娘看着他,声音轻缓。

“我没打算嫁人。”

楼凛眼底的光,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松开手。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为什么。

只站在那里,安静等她说完。

欢娘低声道:“不是因为你不好。”

“也不是因为我不信你。”

她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是我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了。”

“永安县的案子没有查清。”

“圆圆的身世不能见光。”

“如今又有人拿着沈家的旧物,引我去白石镇。”

“我连自己明日还能不能平安活着,都不敢保证。”

楼凛的手指猛地收紧。

欢娘察觉到,却没有抽开。

“我从前只想带着圆圆活下去。”

“后来有了铺子,我便想着,若能多攒些银子,便带她离开将军府,寻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再后来,永安县的事被翻出来。”

“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换个地方,换个名字,便能彻底躲开的。”

她抬眼看向楼凛。

“楼凛,我现在不能嫁给任何人。”

楼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欢娘以为,他终究还是会生气。

可他只低声问:“是不能,还是不愿?”

欢娘心口轻轻一颤。

楼凛看着她。

眼底有失落,却没有逼迫。

“你若只是不愿嫁我,我也想听一句实话。”

欢娘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从前最不爱听实话。

只要她说一句不想,他便能冷着脸把她堵在门后,非要逼她说出一句他爱听的。

可如今,他竟真的在等。

等一句可能会将他推开的答案。

欢娘轻轻摇头。

“不是不愿嫁你。”

楼凛呼吸骤然一沉。

眼底方才暗下去的光,像被这一句话重新点亮。

欢娘见状,又补了一句。

“可也不是现在愿意。”

楼凛唇角刚要扬起,便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欢娘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眼底染上一点笑。

“二公子不是说,不逼我么?”

楼凛看着她。

“我没逼。”

语气硬邦邦的。

欢娘轻声道:“那你现在这副模样,是做什么?”

楼凛别开眼。

“爷只是心里不痛快。”

“你可以不答应,难道还不许我不痛快?”

欢娘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楼凛余光瞥见,心里那点酸涩反倒又散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力道很轻。

“那你什么时候能愿意?”

欢娘没有回答。

楼凛立刻道:“我不是催你。”

“只是问问。”

欢娘抬眼看他。

“我不知道。”

这世上有太多事,她不知道。

不知道沈嬷嬷为何会说她欠了一条命。

不知道吴茂究竟藏着什么。

不知道沈家的案子还能不能翻。

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日。

楼凛像是看见了她眼底的惶然。

他抬手,将她往自己面前轻轻带了半步,低头看着她。

“那便不知道。”

他说。

“你现在不嫁,我便不逼你嫁。”

“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欢娘鼻尖一酸。

“若我永远都不想嫁呢?”

楼凛眉心皱了一下。

像是这个答案实在不讨他喜欢。

可片刻后,他仍道:“那我便一直问。”

欢娘一怔。

楼凛理直气壮。

“我不逼你答应。”

“但我隔一阵问一次,总不算逼迫吧?”

欢娘被他气笑了。

“这还不算?”

“不算。”

“楼凛。”

“我在。”

欢娘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我不能答应你。”

楼凛眼底仍旧掠过一丝黯然。

欢娘却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过来。

她低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掌心的薄茧。

楼凛浑身一僵。

欢娘的声音落在晨光里,很轻,也很认真。

“但我会记住。”

楼凛看着她。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今日同我说的话。”

“每一句,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抬起眼。

“也记住你说,风大的时候,我可以往你身后站一站。”

楼凛喉结滚了滚。

欢娘眼底浮着一点湿意,却仍旧笑着。

“这些话,我从前没有听谁对我说过。”

“所以楼凛,不管以后如何,我都会记得。”

楼凛看着她,半晌没出声。

欢娘没有答应嫁他。

可这一刻,他心里那点失落,却被她这几句话一点点抚平了。

至少她没有推开,她愿意记住。

至少从今日起,她往前走时,也许偶尔会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他。

楼凛忽然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那你记牢些。”

欢娘轻轻点头。

楼凛低声道:“我也会记住。”

“记住你今日说的,不是不愿嫁我。”

欢娘脸上微热。

“你怎么只记这一句?”

楼凛终于笑了。

眉眼间那股压了许久的阴沉彻底散开,像个终于得了糖的少年。

“这一句最要紧。”

欢娘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松开。”

“不松。”

“楼凛。”

“你方才主动拉我的。”

欢娘被堵得说不出话。

楼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欢娘能看清他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阿欢。”

“我等你。”

欢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楼凛低声道:

“是等你把那些背着的东西,一件件放下来。”

“等你不再觉得,自己只能一个人活。”

欢娘鼻尖发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