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启程时,天色已经大亮。
欢娘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握着楼凛重新买来的热饼。
圆圆挨着她坐,小手抱着一只布老虎,正悄悄看她。
欢娘回神。
“怎么了?”
圆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红!红红!”
欢娘动作一顿。
她下意识掀开车帘一角,正看见楼凛骑马走在不远处。
那人像是早有察觉,也朝她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撞。
楼凛唇角扬了一下。
欢娘立刻放下车帘。
圆圆眨了眨眼睛。
欢娘把一小块枣糕塞进她手里。
“吃你的。”
圆圆乖乖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小孩子心思浅,很快便忘了方才的事,捧着枣糕吃得认真。
团哥儿被沈芳菲抱到前头马车里去了。
沈家派来接人的老管事已在白石镇外等候,沈芳菲多年未归,想让父亲派来的人先看看外孙。
欢娘隔着车帘,偶尔能听见前头传来的笑声。
沈芳菲的声音比平日在府里柔和许多。
像是离京多年的女儿,终于离家近了一点。
圆圆吃完枣糕,又往欢娘怀里靠。
她这个年纪,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只是话说不利索,听起来很是好笑。
“圆圆,是不是想知道京城有多大?”
“京城啊,比莫城大许多。”
“不过咱们只是去些日子,还会回来的。”
圆圆睁着一双眼看着欢娘。
她看着圆圆稚嫩的小脸,心头却沉甸甸的。
圆圆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白石镇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旦被揭开,会引来多少杀机。
欢娘将她抱紧了些。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圆圆出事。
午后,车队终于行至白石镇外。
白石镇虽名为镇,却因靠近官道,往来商客众多,城门也修得比寻常小镇宽阔。
远远看去,镇口那棵老槐树仍在。
枝叶繁茂,几乎遮住半边天。
欢娘掀开车帘,看见那棵树时,指尖微微蜷缩。
小时候,树下有卖糖糕的小贩。
她每次经过,都要缠着父亲买一块。
父亲总说不能多吃。
可最后,还是会悄悄往她手里塞两个铜板。
如今树下仍有人摆摊。
却不是卖糖糕的。
是一位卖纸灯笼的老人。
那些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个个没有脸的人。
欢娘很快放下车帘。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前方护卫立即戒备。
“来者何人?”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老奴奉沈老太爷之命,前来迎接夫人。”
车队慢慢停下。
欢娘抱着圆圆下车时,便看见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人站在前方。
老人穿着深褐色长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后跟着十余名沈家护卫,还有两辆装着东西的马车。
沈芳菲站在车前,眼圈已有些红。
老人跪下行礼。
“老奴许安,见过姑娘。”
不是夫人。
是姑娘。
沈芳菲听见这声称呼,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许伯,快起来。”
许安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也有些哽咽。
“姑娘离京十余年,老太爷日日念着。”
“这回听说姑娘要回来,病都好了大半。”
沈芳菲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父亲当真无事?”
“只是旧疾犯了,没有信中写得那样重。”
许安笑道:“老夫人怕姑娘又寻借口不回来,才让人将病情写重了些。”
沈芳菲怔了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母亲还是这样。”
许安看向她怀里的团哥儿,眼中立刻有了笑。
“这便是小公子?”
团哥儿并不怕生,被外祖家的人围着看,还咧开嘴笑了。
沈芳菲抱着孩子,眉眼终于舒展开。
她回头看见欢娘和圆圆,便招了招手。
“欢娘,过来。”
欢娘抱着圆圆上前。
许安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芳菲道:“这是团哥儿的奶娘,照顾孩子很是尽心。”
她又看向圆圆。
“这是她的女儿。”
许安笑得和气。
“路上辛苦了。”
许安从袖中取出两块麦芽糖。
一块给了团哥儿,一块递给圆圆。
“孩子都有。”
圆圆没有立刻接,而是仰头看欢娘。
直到欢娘点头,她才伸出小手。
“糖糖。”
许安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乖孩子。”
这一幕太过寻常。
寻常得欢娘心里的不安也稍稍散了一些。
许安带来的护卫验过身份,确是京城沈家的人。
他还带了老太爷的亲笔信和沈家令牌,做不得假。
沈芳菲让沈家护卫并入车队,又道:“天黑前能到田庄么?”
许安道:“若从镇中穿过,再走半个时辰便到了。”
“田庄已让人收拾妥当,姑娘今夜可安心歇息。”
车队重新启程。
楼珩的马车行在沈芳菲之后。
他隔着半卷的车帘,看着新加入队伍的沈家护卫。
许安和沈芳菲说话时,他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车队进入白石镇,他才低声问何安:“沈家的人何时离京?”
“七日前。”
“路上可曾停留?”
“按路引记载,只在青州和青河县驿站停过。”
楼珩看向前方。
“人数呢?”
“离京时十二名护卫,一名管事,两名车夫。”
何安声音一顿。
“眼下正好十五人。”
人数没有问题。
身份也没有问题。
可楼珩眼底的警惕并未散去。
太顺了。
从青河县到白石镇,一路上除了昨日那个乞儿,再没有任何动静。
那些人既然费尽心思将欢娘引来,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楼家护卫送入田庄。
楼珩垂下眼。
“让人盯紧街边屋顶。”
何安立刻应声。
白石镇街道不算宽。
车队进镇后,速度便慢了下来。
街边百姓听说是将军府车驾,纷纷避让。
圆圆趴在车窗边,眼睛亮亮地看着外头。
欢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一串挂在摊前的五彩风车。
“风车。”
“回去时给你买。”
圆圆立刻笑起来。
欢娘刚要让她坐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支送葬的队伍从旁边巷子里出来。
白幡高举,纸钱纷飞。
领头的人抬着棺木,似乎也没想到会撞上贵人车驾,一时间慌忙停在路边。
许安皱眉。
“今日怎么会有送葬队从正街过?”
身旁的沈家护卫道:“许是镇中百姓不懂规矩。”
楼珩的目光却骤然落在那口棺木上。
棺木太轻。
八个人抬着,脚步却没有半分沉重。
“停车。”
他声音刚落,送葬队中忽然传出一声尖锐哨响。
下一瞬,白幡倒下。
藏在白幡竹竿里的短弩同时射出。
“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