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房的灯亮了一夜。
煤油味熏得人头疼。
沈知禾坐在桌前,灰皮本摊开,旁边堆着登记册、卫生室接诊本、康复记录、供销社需求册。
温娆把热水放在她手边。
“喝。”
沈知禾没抬头。
“放着。”
温娆看着碗。
“放着就凉。”
沈知禾拿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她皱了下眉。
温娆面无表情。
“活该。”
谢明川坐在另一边,袖口卷起,手里拿尺子画表格。
朱建国坐在门槛上,抱着账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差点磕到门框。
温娆一脚踢过去。
“醒。”
朱建国猛地坐直。
“我没睡。我在想大队未来。”
李秀兰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山楂干。
“你未来先别打呼噜。”
朱建国摸鼻子。
“我打了?”
陈大河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猪都没你响。”
朱建国站起来就要回嘴,看见沈知禾低头写字,又憋回去。
“我忍。”
沈知禾把第一张纸推给谢明川。
“卫生室数据。”
谢明川接过,扫了一眼。
“一个月接诊七十九人次。简易康复训练九人。陈大河辅导十三次。”
陈大河在院里冷哼。
“我那叫教人走路。”
谢明川笔尖没停。
“康复辅导,公文用语。”
陈大河骂:“读书人嘴真绕。”
李秀兰把山楂干塞给沈知禾。
“吃。别光写。”
沈知禾拿了一片。
酸味一下压住煤油味。
她精神清了一点。
温娆问:“代购那边咋写?”
沈知禾翻开供销社册子。
“首批登记需求四十五户。药品急需十二项。日用品二十六项。”
朱建国一下清醒。
“四十五户?”
“嗯。”
“这么多?”
李秀兰说:“你以为人没张嘴就是没需求?穷人连要东西都省着。”
屋里静了一瞬。
沈知禾的笔停了停。
她想起刚下乡那天,赵家堵着门,说她不配住大房子。
那些人声音大得能压死人。
可卫生室门口排队登记的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小。
想要两尺软布,都像在欠谁。
沈知禾重新落笔。
“试点目的。”
谢明川抬头。
“这部分要写得稳。”
朱建国立刻说:“稳稳稳。咋稳?”
沈知禾写下一行。
“补足供销社调配不足,解决群众日常急需。”
谢明川点头。
“可以。”
沈知禾又写。
“依托卫生室,建立药品代购验收制度,减少群众外出求医购药成本。”
李秀兰哼道:“这个像人话。”
谢明川说:“还可以加康复点成果。”
沈知禾看向院里。
陈大河正扶着木桩练站。他听见了,立刻说:“别把我写成瘸子样板。”
沈知禾说:“写你教人走路。”
陈大河没吭声。
朱建国凑过来。
“那大队能挣多少钱?”
沈知禾把算盘拨了几下。
“第一期不写挣钱。”
朱建国愣住。
“不写挣钱写啥?”
“写能解决多少问题。”
“办副业不就是挣钱?”
“公社要的是试点,不是黑市。”
朱建国一拍脑门。
“对对对。不能写钱太显眼。”
谢明川补了一句。
“但收益测算要放附表。”
沈知禾点头。
“放最后。”
温娆靠在墙边,手里剥花生。
“青山大队写啥?”
谢明川说:“我听到一点。他们想办粉条加工。”
朱建国皱眉。
“粉条挣钱啊。”
李秀兰说:“也噎人。”
温娆看她。
李秀兰理直气壮。
“我说实话。”
沈知禾拿起青山大队的地形图。
那是谢明川从公社借来的复印件。
“青山路好,离公社近。他们加工运输方便。”
朱建国急了。
“那咱不是输?”
沈知禾摇头。
“他们卖东西。我们解决事。”
朱建国没听懂。
谢明川推了推眼镜。
“红星大队的优势是已经有卫生室、康复点、供销社合作需求册,还有真实案例。”
沈知禾接上。
“不是空画饼。”
她把陈大河康复记录放上去。
“这是人站起来的记录。”
又把周晓云后勤采购登记放上去。
“这是有人靠活计留下来的记录。”
再把代购需求册压上。
“这是四十五户的需求。”
朱建国看着桌上的纸,喉咙动了动。
“这么一摆,还真像回事。”
温娆说:“本来就是事。”
李秀兰看向沈知禾。
“周晓云也写?”
沈知禾停了一下。
“写后勤岗位,不写她的私事。”
“别人问呢?”
沈知禾抬眼。
“问岗位。”
李秀兰点头。
“行。”
后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煤油灯晃了一下。
沈知禾伸手护住灯罩。
指尖碰到玻璃,烫了一下。
她缩回手。
温娆立刻看过来。
“烫着了?”
“没事。”
“手。”
沈知禾把手藏回袖子。
温娆直接伸手抓出来,看了一眼。
“红了。”
李秀兰从药箱里掏药膏。
“一个个都不拿手当手。”
沈知禾看着她给自己抹药。
药膏凉。
她忽然想起母亲碑前那束不知道谁送的野菊。
有人曾经只敢给一个窝头。
现在有人敢在碑前放花。
有些事慢得像木脚落地。
咚。
咚。
可总是在往前。
谢明川把最后一张表格推过来。
“收益测算好了。”
朱建国凑过去,眼睛瞪大。
“这个数……能行?”
沈知禾看了一眼。
“不夸大。”
“太保守会不会输?”
“不会。”
她把方案第一页压好。
“我们不是靠吹赢。”
天快亮时,方案终于装订好。
红星大队多种经营试点申请。
字是谢明川誊的。
端正,清楚。
朱建国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遍,才敢接。
“这比公社汇报材料还清楚。”
谢明川说:“朱队长,别弄皱。”
朱建国立刻把手松开一点。
“我知道。”
温娆问:“谁送?”
沈知禾把方案放进布包。
“我去。”
朱建国急忙说:“我也去。大队申请,我这个队长得在。”
李秀兰说:“你别说废话就行。”
朱建国瞪她。
“我今天一句娘的都不说。”
陈大河从院里扶着木桩回头。
“你憋死算了。”
朱建国:“……”
沈知禾笑了一下。
很短。
去公社的路上,霜还没化。
温娆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棍子。
“紧张?”
沈知禾说:“不紧张。”
温娆看她袖口。
“你纸都快捏皱了。”
沈知禾松手。
布包边缘被她抓出一道褶。
她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银锁。
锁是暖的。
公社办公室里,评审组长翻方案翻得很慢。
旁边几个干部也凑过去看。
有人说:“数据这么细?”
有人问:“康复点是卫生室那个?”
还有人念:“代购需求四十五户。真的假的?”
朱建国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真的。我们红星大队不写虚账。”
沈知禾看他一眼。
朱建国立刻闭嘴。
评审组长翻到最后,把方案合上。
“这个沈知禾……”
沈知禾抬眼。
他看向旁边干部。
“是不是上次在公告栏写字那个?”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朱建国的脸僵住。
温娆握棍子的手紧了紧。
沈知禾却笑了一下。
“是。”
评审组长看着她。
“字写得挺利。”
沈知禾说:“账也算得清。”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把方案往桌上一放。
“留下。等通知。”
走出公社时,朱建国长出一口气。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要翻旧账。”
沈知禾看着公社门口的公告栏。
那块木板上,旧纸还留着撕过的痕。
她说:“名声传开,不一定是坏事。”
温娆问:“那是什么?”
沈知禾把布包带子拉紧。
“看他们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