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朝阿桃使了个眼色。
阿桃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走过去:“来了来了,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打开门,外头站着十几个侍卫,领头的正是谢平章的亲信蒋凛。
蒋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面无表情:“奉王爷令,搜查各院。得罪了。”
他一挥手,侍卫们便涌了进去,翻箱倒柜。
柜门开合的声响在暗夜里格外刺耳。
阿桃假装害怕,嘴里念叨着:“各位大哥轻点,轻点呀……箱子里都是些衣裳首饰,世子爷赏的,可莫要弄坏了……”
寒光站在门外,一脸严肃地监督,目光在屋里来回扫,隔空与阿桃对了一下眼神,又各自移开。
翻找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群侍卫陆续回来。
“回大人,没发现可疑。”
蒋凛却没有收手,慢慢上前迈过门槛,目光落在内室那道垂落的帘帐上。
“沈娘子屋里可搜了?”
阿桃道:“各位大哥,娘子已经卸了妆环安寝,这会儿掀帘子进去,怕是不大方便……”
蒋凛面无表情:“搜!”
帘帐掀开时,刺儿正好从里头出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一脸懵懂。
“蒋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大半夜的,怎么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蒋凛见刺儿身着宽松寝衣,头发也有些散乱,不像刚回来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沈娘子,戌末时,你不是在书房替王爷收拾文书吗?何时回来的?”
刺儿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发,“收完王爷的文书出来,我便自行回院了,未曾留意时辰。”
蒋凛微微眯眼:“可我后来去书房查看,并未见你身影。”
“许是错过了?”刺儿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越过蒋凛的肩头,在院门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出来时我瞧见侍卫大哥们在换值,便没有上前招呼。”
蒋凛面色不动,回头厉色询问。
“你们谁人见过沈娘子离开书房?”
“大人。”蒋凛话音未落,队伍里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正是刺儿在承德殿碰到的赵侍卫。
他垂着眼,腰背微微弓着,拱了拱手:“沈娘子走的时候,是亥初。卑职看见她从西角门出去的。”
刺儿略略诧异。
给他一盒不值钱的药膏,便足可让他挺身而出,为自己做伪证吗?
蒋凛更是眉头拧起。
“赵守义,亥初你已下值,哪只眼睛看见她的?”
叫赵守义的侍卫低着头,微微吞咽了一下,“回大人,那会儿正好换值,卑职交接完后,恰好在西角门看到沈娘子,出了门便往世子院走了。”
蒋凛的目光在赵守义脸上停了一瞬。
沉默着,却比追问还要锋利。
赵守义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一动不动,可以看出紧张。
蒋凛冷笑一声才收回目光,看向刺儿:“沈娘子,你回来路上可曾遇见什么人?走的哪条路?可有人看见你了?”
“蒋大哥这话说得有趣。”刺儿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难不成我一个弱女子,能从王爷的书房里飞出来不成?还是说,蒋大哥觉得我就是那偷东西的贼?”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凌厉。
蒋凛拱手道:“沈娘子莫怪。我等也是例行公事,查完了便走……”
“那如今查完了么?”刺儿打断他,语气平平,“柜子翻了,箱子也开了,连我的妆台都掀了盖。蒋大哥还要搜什么?要不要把我这身衣裳也扒下来瞧瞧?”
蒋凛面色一变。
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谢沉的声音:“何事喧哗?”
檐下,谢沉负手而立,月白常服一丝不乱,衣袂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满院的侍卫,语气平淡。
“深夜搜查内院,问过本世子?”
蒋凛连忙躬身行礼:“世子爷,属下是奉王爷之命搜查刺客,沈娘子今夜在书房出现过,属下前来,只是例行询问,望世子爷见谅。”
“本世子可为她作证。”谢沉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亥时一刻,便被我叫到书房。我批公文时,她在旁研墨,回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蒋凛垂着眼,恭敬拱手,“世子爷容禀,属下并非信不过世子,只是沈娘子今夜到承德殿后,书房便失窃,属下职责在身,不敢马虎。”
谢沉淡淡地抬眼。
“本世子的话,不好使了?”
“属下不敢。”蒋凛垂下眼。
“那便散了。”谢沉说。
蒋凛嘴唇动了动:“王爷那边……若问起来……”
“父王问起,我自会分说。”
侍卫们一动不动。
安静片刻。蒋凛的目光在谢沉脸上转了一圈,最终退后一步,躬身抱拳。
“既如此,那属下便不打扰世子爷和沈娘子歇息了,告辞。”
他抬臂一挥手,众侍卫迅速退出。
火把的光越去越远,只剩月光照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
喧嚣平息下来。
谢沉朝刺儿点点头,也领着青棠和寒光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和刺儿说一句话。
门关上,屋子里重归寂静。
可阿桃总觉得,这座小院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今夜的世子,与平常格外不同。
她仔细闩上门,转头看了刺儿一眼,“得亏世子爷替小娘子周全,不然那姓蒋的还不定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刺儿没说话。
她在窗边坐下,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绷紧的脊背这才松懈下来。
可这一松,那股一直被她死死压着的绯毒之痒便像开了闸的洪水,从骨头缝里漫出来,涌向四肢百骸。
她的腿忽然发软,伸手掐住桌案。
“小娘子?”阿桃察觉不对,快步走过来扶她。
刺儿咬住下唇,拼命想站直,可那股毒火来势汹汹,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找到了出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额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她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水。”
她踉跄着扑到桌边,伸手去够茶壶。
指尖抖得厉害,差点把茶壶碰倒。
阿桃赶紧一把扶稳,又腾出手来托住她后背,倒了凉茶递上。
“我的药。”刺儿攥紧茶碗,灌了两口凉茶压住喉头的烧灼感,转身扑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二层屉斗,把里头的帕子簪花一股脑拨开,伸手去摸……
药是放在夹层的。
可她怎么都摸不到那只扁平的青瓷盒……
屉斗里,空空如也……
药呢?
碧荷干的?
那药膏外形精致,青瓷小盒上还描了缠枝莲纹,碧荷大约是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一时起了贪念,当什么值钱的胭脂水粉拿走了。
“小娘子,你找的什么药?长什么样子?”阿桃焦急地跪爬过来,急得团团转,“又或,婢子去请大夫?去请世子爷?”
刺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莫要叫人。”
声音落下,她整个人滑坐地下,额头抵住膝盖,蜷缩起来。
阿桃半蹲在她面前,“小娘子,你告诉我怎么办,我要如何帮你才好……”
“没事,我忍一忍就过去了,老毛病了……”
石狱五年,她什么苦没受过?狱卒换着花样喂她吃点心,发作起来比这猛烈十倍,她全凭一口恨意咬牙挺过来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今日。
现在赚回了这条命,更不会轻易倒下。
“阿桃,不要担心我,更不可……让人知晓此事。”
身带绯毒的是卫吟昭。
一旦传出去,假身份便暴露无遗。
谢平章如果得知她就是那个逃出石狱的血奴,等待她的,只有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小娘子放心,就算是打死阿桃,都不会说的。”阿桃说完咬了咬牙,转身去柜子里翻了件干净衣裳出来,抖着手盖在她身上,自己跪在旁边不敢出声,只时不时轻轻按一下她的肩,像哄孩子似的。
“是那起子天杀的畜生,下这样阴损的毒,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声音未落,窗户忽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阿桃警觉扭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