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打了个响指，淡蓝色的带着堕落与污秽气息的火焰升腾而起，淹没了祭坛上的树桩和血肉，将一切焚烧殆尽，只留下满地的灰烬。
火焰自行燃烧，没有波及旁边的任何东西。
他本来想占卜通灵一下那个已经被“物化”成木偶的神秘非凡者，但是在他进入与怨魂化状态之后，非常糟糕的怪异预感淹没了他的意识，让他不要尝试、不要探究、不要深入思考，告诉他那意味着极端的危险和污染。
伊莱亚啧了一声，身影重新凝实，没再管这个木偶，转而看向散落在附近的“祭品”们。
有几个已经一块块的散落着，看起来就完全没救了，不过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还活着，只不过或多或少受了一些伤，有的重有的轻，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一直在流血，但是好在都还能呼吸。
伊莱亚动作飞快地给受伤特别严重的那些倒霉蛋用“血肉魔法”治好了伤，让他们至少可以自己活动，再去慢慢地一个个治疗轻伤的那些人。
大部分是南大陆本地人黑发深肤面容柔和，少部分有着偏白的皮肤和分明的轮廓，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各有不同。
他为所有祭品解开束缚，治愈伤口，而这些人恢复意识之后第一反应基本都是看向他，然后说话。
伊莱亚努力用刚学没多久，也没多熟练的本地语言和他们交流，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南大陆国家挺多，语言复杂，被殖民的那些地方的人基本或多或少学了一些鲁恩语、弗萨克语，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
但是在更偏僻一些的没有被殖民或者被反抗军控制的地区，或者在殖民地，在没有北大陆人在场的时候，他们的日常交流通常会用古拜朗帝国的通用语言“都坦语”和高地语。
不过，伊莱亚在语言方面没什么天赋，现在会的那几门语言基本都得感谢以利亚和亚瑟的努力以及馈赠（而且也没有特别特别精通），更别说在很短的时间里学会南大陆这些复杂的、和北大陆语言完全不同，基本上算是两个语系的语言了。
他努力应了几句，最终放弃思考，拿出了“通晓语言”符咒。
这是他在离开翡翠城之前，贝尔纳黛塞给他的符咒，属于“知识与智慧之神”领域，作用和名字一样，可以让人通晓语言，从而无障碍地与人进行沟通。
当然，必须要是常用语或者常用的具有非凡力量的语言。
如果中文、英语或者其他前世的语言的话，用这个符咒是没有用的。
但是用在和南大陆土着交流是足够了。
经过交流，伊莱亚明白这批倒霉蛋和他之前遇到过的部落居民不一样，这群人大部分都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或者接受过最基础的教育，生活在相对文明的城市，甚至在其中，有几个非凡者。
“咳咳，我是在巡逻的时候被那两个家伙袭击了，然后被抓到这里的。”穿着满是灰尘和血迹的黑色风衣，自称是“值夜者”，也确实证明了自己是个“午夜诗人”的非凡者戴维德·莱斯特申明。
“而且我觉得我打不过他们还挺正常的，我只是个序列八。”他棕发蓝眼，长着一张很鲁恩的脸，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口流利的鲁恩语，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倒是没有太多的恐惧和惊慌，也没有多少对于伊莱亚这个陌生非凡者的警惕。
“不管您是什么身份，您要是真的对我有敌意的话，也不用救我，还让我活到现在了吧？”
这个几分钟前还脸色白的像个死人的倒霉蛋挠了挠头。
“我以为值夜者都会对非官方非凡者比较……管束？”伊莱亚回忆了一下在廷根和贝克兰德的时候的值夜者们的习惯。
虽然教会的非凡者不会对那些比较安分的非凡者专门上门抓捕，但是还是会时不时扫荡一些非凡者聚会，抓一些在城市里使用非凡能力并留下痕迹的非凡者的。
“毕竟南大陆的非凡者和各种组织比较多，而且很多都在明面上，相当显眼，而且这边教会的实力不算太强，所以我们也不会见一个‘异种’就想着一定要抓。”
戴维德说。
南大陆是玫瑰学派和灵教团的大本营，前者以异种途径为主，后者以收尸人途径为主，都是人数不少，信徒还很多组织，甚至可以说比起组织，更像两个不算非常成体系的教会。
作为在南大陆待了好几年的值夜者，戴维德·莱斯特也面对过不少“异种”，对这个途径挺了解，也清楚“纵欲派”和“节制派”的区分。
所以他看得出来当时抓他的非凡者是玫瑰学派的成员，也是一名标准的“纵欲派”，而眼前这位救了他的非凡者绝对是节制派的正常人。
对教会非凡者态度不错且精神状态看起来很正常的节制派“异种”可是很少见的。
就算这位是别的隐秘组织的成员，他也不会表现出什么不好的态度。
戴维德这样想着，露出一个笑：“请问，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摩西·卡戎。”伊莱亚回答。
他们俩聊天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救治现场的伤员，熟悉南大陆语言的戴维德还会在伊莱亚沟通不顺利的时候帮他翻译。
等到把所有活着的人都带到地面上，离开洞穴以后，戴维德打量了一下伊莱亚思索着什么的表情，主动说道：
“这里离圣纳尔森教堂不远，我可以叫我的同伴来善后，还有安置他们，把他们送回家。”
“好。”伊莱亚按了按太阳穴，回答道。
刚刚他干掉那几个非凡者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倒是有点头痛。
本来他会听到的只有真实造物主的呓语——这是“暗影十字”的副作用，他也早就习惯了，结果在彻底杀死了那个不知名的非凡者之后，他感觉自己又听到了之前在梦里听见过的来自欲望母树的嘶吼和低语。
两种声音，两种风味的呓语，混合在一起之后更加令人疯狂，甚至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上天堂的绝妙感觉。
……不过考虑到前者是掌握堕落权柄的神明，而后者在堕落方面也不相上下，祂俩的听众估计得下地狱。
伊莱亚本来因为脑子里的呓语而烦躁，又因为还要处理现场被救出来的这些人而感到麻烦，此刻戴维德主动包揽了工作，他也轻松了不少。
等会就去附近的海上把“阿尔戈”号放出来，然后在船上冥想休息一下，控制一下状态吧。
“卡戎先生，我应该可以帮到你？”
一个黑卷发琥珀色眼睛的少年不知何时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背后，吓了伊莱亚一跳。
“你是谁？”
伊莱亚定睛一看，认出这家伙也是个重伤的倒霉蛋，被伊莱亚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不过被治疗了之后，现在的他看起来状态倒是好了不少。
“我叫该隐，我是一名‘观众’途径的非凡者。我觉得我可以帮上忙。”这个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像个高中生的少年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温和成熟的表情。
该隐？
伊莱亚本来想拒绝，但是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又把话语咽了回去。
这个时代还有人会用“该隐”当名字？
在《圣经》里，该隐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也是因为嫉妒而杀死了弟弟，所以被上帝惩罚的“恶人之祖”。
不管是从这并不好的寓意，还是从名字的来源上，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会给孩子起的名字。
喜欢用《圣经》给人起名的人已经死了，这世界上还爱用《圣经》典故起名字的人恐怕只剩下伊莱亚了。
“谁给你起的名字？”
伊莱亚用力按了几下太阳穴，感觉脑袋里的呓语少了一些。
他向戴维德交代了几句，就把少年拉到旁边，低声问道。
“这是我的父亲为我起的。”少年点头。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很温和，笑容里有种让人宁静的力量。
“我感觉你的心智体的状态……”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没有干扰你的心智体，但是我感觉你的心灵世界里面有很危险的东西。虽然我能力不强，不一定可以帮你解决，但或许我可以试试帮你做一下安抚？”
他用那种真诚的、温和而沉稳的目光看着伊莱亚。
伊莱亚很清楚，“观众”途径的非凡者非常擅长心灵方面的能力，不过该隐所说的“心灵世界”应该是到序列五“梦境行者”才能看到的东西。
“你是‘梦境行者’？”
该隐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对。”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可以帮上忙。”
“一个序列五为什么会被抓？”观众的序列六应该就能用心理学隐身了吧？
“我不太擅长战斗，而且被抓到的时候状态不怎么好。”该隐无奈耸肩。
“你是心理炼金会的成员？”
“不是，准确的说，我的特性来自于心理炼金会的成员，所以我正在被他们追杀，要不然我也不会被这几个邪教徒抓住。”
一问一答间，该隐非常坦诚，把自己的信息基本全透出来了。
按照他所说的话语，该隐并不清楚他的父亲为什么会给他起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而且就算他想问，他的父亲已经死了好多年，也无从去询问了。
伊莱亚盯着他黑色的卷发看了一会，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隐约间，他好像看到神国的幻象，看到金发金眼的年少天使坐在花丛里的长椅上沉静地书写着故事，而他一动不动的左肩上，黑卷发的、戴着单片眼镜的孩子的脑袋依靠在那里，柔软的脸颊肉被压的凸起来一小块。
羽毛笔轻飘的挪移之间，仿佛时间就在那一刻停息。
伊莱亚举起左手，食指和拇指弯曲，比成一个圆圈，他把圆圈举到该隐眼睛的高度，隔着一段距离，透过圆圈看着对面的少年，假设这是一个单片眼镜。
该隐对他的动作有些茫然，但是还是纵容他的动作，任由伊莱亚比划。
不像。
伊莱亚放下手，松了一口气。
不像阿蒙。
而且阿蒙应该也不至于装成一个“观众”，更何况他能感知到，该隐的身上没有单片眼镜。
他简单占卜了一下，确认该隐基本没说谎，再加上脑子里回荡的呓语确实干扰他的思绪，所以也没有拒绝主动送上来的心理医生。
“好。”伊莱亚短促地点点头。
“那卡戎先生……”
“直接叫我摩西就好。”
“好的，摩西先生，请闭上眼吧。”
“我会帮你隔绝你听到的呓语，调节精神的。”
漆黑一片的意识世界里，只有该隐温和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