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看见婆婆过来,身子下意识缩了缩。
往日在家被欺压的恐惧又涌上来,肩膀抖得更厉害。
男人见到母亲来了,腰杆瞬间挺得更直:“妈,你可来了,你听听她都闹成什么样了。”
老太太根本不给儿媳开口的机会,噼里啪啦往下说。
句句都在数落儿媳懒惰心眼多,一心就想着分家想捞家里的东西。
温瑜站起身,神色平静,声音清亮有力,压过老太太的叫嚷。
“大娘,到了妇联,人人都有说话的权利,先听媳妇把话说完,您再讲道理,不能一上来就不让人开口。”
“她有什么好说的。”老太太眼睛一瞪,还想往前冲,想要伸手去拽儿媳的胳膊。
温瑜上前一步拦在中间,不让她碰到人:“大娘,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不许动手。要是继续闹,我们就请公社的同志过来。”
老太太动作一顿,听闻公社,气焰稍稍收敛,却依旧满脸不服气,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抱怨。
温瑜转头安抚瑟瑟发抖的女人,递过去一杯水。
“不用怕,慢慢讲,家里婆婆怎么刁难,丈夫什么时候动手,都说出来,我们全部记下来。”
女人抹掉满脸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把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倒了出来。
她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做饭、喂猪、缝补浆洗。
干完全家的活,还要受婆婆挑刺。
稍有不顺心,丈夫抬手就打。
吃食却总是紧着男人和婆婆,她常常吃不饱。
想分家,婆婆死活不肯,怕分出去少一个干活的劳力。
登记簿上,钢笔沙沙写满一页又一页。
老太太听见儿媳把这些事当众说出来,脸上挂不住,当即就翻脸。
颠倒黑白,说全是儿媳编造谎话。
男人也帮着母亲辩解,拒不承认动过手。
门口看热闹的妇女之中,有同村过来的,悄悄跟旁边人咬耳朵。
说这些事大半都是真的,平日里就常常听见那家院子传出打骂哭喊。
这些细碎的闲话,一字不落落进温瑜耳朵里。
温瑜心里清楚,家务纠纷最难断,单凭口头争执很难定案。
她抬眼看向母子二人:“打人是不对的,不管什么缘由,动手伤人就理亏。
今天我们先做记录,稍后会下乡到你们村子,找邻里核实情况。
若是情况属实,公社这边是可以支持合理分家诉求的。”
一听要下乡找村里人对质,老太太和男人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在家横行霸道,可真要当着全村人的面被妇联调查,脸面可就丢尽了。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心里犯起嘀咕。
真要是妇联挨家挨户问话,丑事全部摊开在全村面前,往后他们母子在村里根本抬不起头。
那男人也心虚,拳头不自觉松开,方才的蛮横劲褪得干干净净。
温瑜将两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如果查证确实存在家暴,不光是调解分家,公社还会对你们进行批评教育。”
老太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持半晌,终于松了口。
“分家、分家就分家。”她咬着牙,满心不甘,“只是家里粮食、布料就那么多,分出去,不能多拿。”
男人见母亲松了口,也垂头丧气的附和:“行,同意分家。往后各过各的,我也不再动手打她。”
一直瑟瑟发抖的儿媳听见这话,眼泪又唰地落了下来。
这一回,却是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钟主任适时上前,趁热打铁,把分家的条件一一敲定下来。
要分多少口粮,一小块自留地,简单的锅碗被褥,全都白纸黑字写在调解笔录上面。
三方一一核对清楚,各自签字按手印。
“字签了,就不能反悔。若是回去之后还继续打骂刁难,妇联绝不会坐视不理。”钟主任郑重叮嘱二人。
母子俩蔫头耷脑,勉强应下,再也吵不起来,灰溜溜地离开了妇联办公室。
围观的妇女见这事调解完毕,三三两两散开,边走还边低声议论刚刚这场纠纷。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温瑜把登记簿合上,长长舒出一口气,指尖因为一直握笔,微微发酸。
那名受委屈的女人对着温瑜连连道谢:“同志,今天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熬下去。”
“这是我们该做的,往后好好过日子。”温瑜安慰道。
送走当事人,钟主任笑着看向温瑜:“第一天上班,就处理这样一桩棘手的家务事,处理得很不错,有理有节。”
温瑜浅浅一笑,心里感慨万千。
忙完一上午,临近下班,温瑜收拾好东西,骑上自行车准备回家属院。
明天刚好休息日,她心里还记着和郑桂兰约好去海边赶海。
妇联办公点设在家属院外侧,距离不算远,骑上自行车十来分钟便能到。
因为海岛条件有限,没有设立规格完备的正式妇女委员会单位。
这块家属委员会便一并统管了周边好几个公社的妇女相关事务。
不光要管军嫂们的家庭矛盾,岛上各个村落的妇女来访调、思想宣传、权益维护,全都归这边接手。
也正因管辖范围广,平日里来上访求助的人络绎不绝。
有家属院的军嫂,也有各村坐船过来的农村妇女。
大大小小的家务纠葛源源不断,办公室永远难得清闲。
温瑜这日上班,算是真切体会到这份工作的忙碌。
有时候刚处理完一桩家属院军嫂的婆媳纠纷,转眼又有村里的妇女坐船赶来。
登记簿一页接一页记满,各式各样的家长里短听得多了,她心境也越发沉稳。
回到家里,沈季野还没有从部队回来。
温瑜烧好水,简单收拾好赶海要用的小竹篓、小铁铲,又找出两双防滑的布鞋放在门边。
第二日天还蒙蒙泛着鱼肚白,温瑜吃过早饭,挎上竹篓,去约定好的位置。
赶到海边滩涂的时候,潮水刚刚退下去。
湿漉漉的滩涂露出来,贝壳、小螃蟹、花蛤散落在泥滩之上。
郑桂兰已经等在岸边,一身粗布短衫,精神爽利。
两人刚弯下腰准备开挖,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