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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丹房的门虚掩着。玄玝真人正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只看了一眼鸿文的脸,他直接从蒲团上弹了起来,蒲团被带翻,骨碌碌滚到墙角。

“你——”他伸手去抓鸿文的手臂,碰到血衣的时候手指猛地缩了一下,“你身上这是什么血?你的还是别人的?”

“魔皇。”鸿文说。

玄玝的手悬在半空,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三秒。整整三秒,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

“血罗魔宗初代魔皇。从秘境里出来了。萧三尘放出来的。”

鸿文把秘境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杀阵被触发,石门碎裂,封魂阵的阵基受损。他站在大殿外,亲眼看着那道幽蓝色的神魂从石柱中挣脱出来,冲破穹顶,消失在天际。

“弟子……”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弟子当时站在秘境入口。眼睁睁看着他冲出来的。什么都没做。”

玄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鸿文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力道大得鸿文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站那干什么?你冲进去跟炼虚巅峰的神魂肉搏?”玄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你以为你是谁?你师尊我都不敢说能拦住他!你一个金丹——”

他忽然停了。深吸一口气,手还按在鸿文肩上,力道松了些。

“……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得活着。你得活着,才能把这债讨回来。”

鸿文没说话。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过了很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玄玝真人收回手,在丹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神色凝重得可怕。

“魔皇出世,不是一宗一派的事。玄钧大域所有正道宗门都在同一条船上。我马上传讯给几位交好的宗门长老,让他们早做准备。不能等魔皇恢复过来以后满世界抓人。这消息得尽快传出去,不然有些宗门还蒙在鼓里,到时候被逐个击破,谁也别想活。”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先去请你师祖。太上长老在禁地闭关,这件事只有他出面,才能把各大宗门的力往一处使。你在这里等着,哪里都别去。等师祖到了,你还有话要跟他说。”

“师祖他老人家……”

“百年前魔皇之事,他就在当场。那几位化神前辈中,有他的师弟,也有他的挚友。他比谁都清楚魔皇是什么东西。”玄玝真人丢下这句,匆匆推门出去了。

鸿文独自站在丹房里。左臂的伤一阵阵抽痛,像是也终于撑不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绷带已经被血染透,干涸的血块凝在皮肤上,一动就撕得生疼。

“你师尊说得对。你得活着。”令希白在他识海里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没有平时的嬉笑,安静得像在给他伤口上敷一层看不见的药。

“我知道。”鸿文低声说。

他转身往洞府走去。踏出丹房门槛的时候,山风裹着雾气扑过来,打在他脸上,冷得让人清醒。他一步步走下石阶,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被风暴抽打却不肯弯折的竹。

洞府的石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袖口,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意,只是疼。

窗外,晨钟骤然响起。一下,两下,三下……七下连击,急促而沉重,震得山间雾气都在翻涌。那是宸极道宗百年未响过的紧急召集令。

鸿文抬头看向窗外,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整座山门照得明亮而肃杀。

“令希白。”

“嗯?”

“帮我看好路。后面……可能看不清了。”

他推开石门走出去,迈步踏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身后,石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扇门关上了整个时代最后一丝侥幸。

玄玝真人赶到后山禁地时,太上长老已经站在瀑布边上了。

瀑布砸进深潭的声音震得人牙酸。老人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脚底板裂得像旱了三年的河床。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不知什么年代的旧布条,打结的地方已经发黑。他背对着入口,水雾从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湿气里,远远看像一截快要化掉的碑。

“师叔。”

“闻到味儿了。”太上长老没有回头,“血罗魔皇的味道。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你身上还沾着那徒弟的血,回头洗洗。”

玄玝真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刚才拍过鸿文的肩膀,袖口和指缝间沾了不少血。他苦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师叔,魔皇冲破了封印。弟子来请您出关主持大局。”

“主持什么大局。”太上长老转过身来,走到潭边一块被水汽浸透的岩石上坐下。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但那双眼睛——玄玝真人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师叔时的感觉:那时候师叔的眼睛就是这样,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你以为早就干了,低头一看,底下还有水。

“魔皇的神魂跑出来,肉身早就没了。他若想恢复巅峰,少说也要十年。这十年,是老天留给修仙界最后的口子。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这些年轻人。”

“弟子的意思是,请师叔出面,联合各大宗门……”

“联合什么联合。现在派人满世界去追,追到了也打不过。他那神魂随便找一具身体钻进去,再吞几个魔修就能稳住根基。你去追,就是往他嘴里送菜。”太上长老摆了摆手,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回去告诉鸿文那小子,别冲。这次不是他冲的时候。你也不许冲。我算过了,修仙界该有此一劫,早晚而已。当年你师尊——也就是我师兄——带着两个化神长老,三个人拼了命才把他封进去。我师兄死前跟我说过,这封印压不了他一辈子。现在时间到了,他出来了,也正常。”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抛给玄玝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