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号,闻曦把地下室的物资又重新归了一遍类。主要是闲的,其次是为了确认心里那本账没记错。粮食区靠北墙,五十斤一袋的大米还剩二十三袋,面粉十一袋,挂面六箱。罐头和压缩饼干在第二排架子上,码得整齐齐。药品区在最里面,用布帘子隔开了,陆瑶够不着。
清点完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勾,心里踏实了一些。
陆瑶这两天的状态还算稳定,白天画、拼积木、缠着闻曦讲故事,晚上裹在电热毯里睡得比谁都快。只是偶尔会冒出一些让人接不住的话。
比如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妈,圣诞老人今年还来吗?”
闻曦拿着筷子愣了一下,“你想让他来?”
“嗯,我想要一个新的画笔盒,旧的那个红色快用完了。”
闻曦看了看物资架上那堆水彩笔,红色确实短了一截。她把这事记在心里,打算等哪天找个机会从俞舟那顺一盒马克笔过来充当圣诞礼物。
下午两点,俞舟通过对讲机呼了她。
“我把新做的箭送过来,顺便跟你对一下十八号的事。”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地下室门口,鼻尖冻得通红,腋下夹着一捆箭——还是那种铝管加布条的手工款,但这次做得比上批利索些,箭头打磨过,尾巴的布条也剪得更规整了。
“十五根,加上之前的一共五十三根。”俞舟把箭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指上的冻疮。
闻曦拿起一根比划了两下,手感比上批轻了点。
“这批铝管壁薄了些,飞行时间短,你射的时候往上抬两度。”俞舟看她比划的角度,伸手帮她调了一下。
闻曦没接这茬,直接问正事。“十八号早上七点,加油站,跟上次一样?”
“对,但如果他们没来,我们最多等十五分钟就撤。”
“如果他们来了呢?接几个人过来?”
俞舟靠在架子上想了想,“宋医生和林雁是必须的,再加郑恺和一到两个能干活的。其余的人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我们这边塞不下。”
闻曦点头,“住的地方呢?你家地下室能挤吗?”
“挤一挤问题不大,我那边面积比你这还大一点,加四五个人能住得开。粮食从你这边拨一部分过去,他们自己开伙。”
事情定下来,俞舟又赖了十分钟,陪陆瑶下了一局跳棋。所谓跳棋,棋盘是闻曦拿硬纸板画的,棋子是各色纽扣。陆瑶耍赖挪了三步,俞舟假装没看见,结果小姑娘赢了还洋得意地说“舟哥你好菜”。
俞舟走了之后,闻曦在折叠椅上坐了一会儿。
没有卫星电话信号的日子过得特别慢,那个跨时空的信息通道断了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片黑暗的水域里,什么方向都看不清,只能靠记忆和直觉往前游。
十月下旬到十一月,陆程远会来。
这是最后一条有效情报,也是她现在所有准备工作的核心指向。
十月十七号,气温又降了。闻曦没有温度计放在外面,但从大棚里的温度就能推算——白天棚内只有四度了,比前几天又掉了两度。外面估计零下三十二三度。
俞妈下午过来串门的时候带了一锅红豆粥,还有她最新的毛线作品——一双兔耳朵手套。
“给瑶的,天冷了手不能冻着。”
陆瑶接过来戴上,两只手举到头顶,“看!我是兔子!”
俞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乖得很,像小兔子。”
闻曦给俞妈倒了杯热水,“阿姨,明天早上我和俞舟要出去一趟,还是麻烦您过来看着瑶瑶。”
“又要出去?多穿点,别逞强。”俞妈接过杯子暖手,嘴里嘟囔着,“你们俩天一起进出出的,要我说直接住一块得了,还省得来回跑。”
闻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阿姨,您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
“我就随便一说。”俞妈表情无辜得很,“主要是省柴油嘛。”
闻曦没再接话,耳朵尖有点发烫。
晚上她把陆瑶哄睡了之后,在黑暗中又清点了一遍弓弩和箭支的位置。五十三根箭,一把弓弩,一罐防狼喷雾,地下室门从内锁两道,楼梯口有玻璃瓶预警。
够不够她知道,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十月十八号,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闻曦穿戴整齐,弓弩上肩,出门前俞妈已经到了,坐在折叠椅上打着哈欠。
“瑶瑶还睡着,估计七点半才醒。”
“放心。”俞妈摆了摆手。
闻曦上楼出了后门,俞舟已经在暗处等着了。两个人没多说话,推着空手推车往西边走。天还全黑,脚底踩着硬邦邦的冰雪,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又被冷风吹散。
到了加油站,六点五十二分。
天边刚有一点灰白的光,加油站的顶棚下面空荡荡的。两个人站在遮挡物后面等着,谁也没说话。
七点整,没人。
七点零五,远处的街道尽头出现了几个黑影。
闻曦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弓弩的弦,俞舟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稳住。
黑影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郑恺,军大衣的领子竖得老高,后面跟着四个人,两男女,其中一个矮个子女人的轮廓——是林雁。
闻曦松了一口气,手从弓弦上放了下来。
郑恺走到跟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憔悴了不止一点。他嘴唇干裂,眼底青黑,看了俞舟一眼就开了口。
“昨天晚上又来了一拨人,我们卫生站被人盯上了。”俞舟接话很快,“所以你把人都带出来了?”
“没有,剩下的九个人我安排往城南方向撤了,那边有个地下车库,之前踩过点。”郑恺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我带了这四个过来,都是你之前同意的——宋医生、林雁,加我,再加一个小陈,之前当过两年兵,能干活也能打。”
闻曦目光扫过去,宋医生还是那副知识分子的样子,戴着眼镜缩在厚棉袄里,冻得直跺脚。林雁背着个大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装了药品。最后面那个小陈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精瘦,眼神很警觉。
“行,别在这耗着了,走吧。”闻曦没多废话,转身带路。
五个人加上她和俞舟,一行七人在晨光微弱的雪地里无声行进。手推车这次没带物资出来,正好让宋医生坐上去推着走——老先生腿脚不太利索,走了两百米就开始喘。
回到别墅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闻曦把人领到俞舟家后门,俞舟掏钥匙开了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先进去,我带你们下地下室。”俞舟招呼着人往里走。
闻曦拽了一下俞舟的袖子,压低声音,“他说卫生站被盯上了,会不会有人跟过来?”
俞舟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街道上空无一人,雪面上只有他们自己踩出来的脚印。“我殿后观察了一路,没有尾巴。”
闻曦点了点头,松了手。
人安顿下来之后,闻曦回了自己家。俞妈正在给陆瑶梳头发,小辫子编得歪七扭八的,但陆瑶照着镜子看了半天表示很满意。
“妈回来了!俞奶奶给我编了公主头!”
“好看。”闻曦摘下手套弯腰亲了一下她额头,“吃早饭了没?”
“吃了,俞奶奶煮的面条。”
俞妈收好梳子站起来,“那边情况怎么样?”
“人接回来了,四个,住俞舟那边。”闻曦没细说卫生站被袭的事,怕老太太担心。
俞妈哦了一声,“那中午我多熬点粥送过去?”
“不用,他们自己开伙,粮食我待会儿给俞舟拨过去。”
俞妈回去之后,闻曦从粮食区搬了三袋大米和两袋面粉出来,堆在楼梯口。又翻出一箱方便面和几罐豆豉鲮鱼罐头,算是给新来的人接风。
下午俞舟过来搬东西,顺便带了个消息。
“郑恺说,他们撤出来之前,看到卫生站附近有人在画记号。”
闻曦正在数面粉袋子,听到这话手停了。“什么记号?”
“用红漆在墙上画的箭头,指向卫生站的方向。像是给后面的人引路用的。”
闻曦心里一沉。这说明那些袭击者不是随机搜索,是有目标组织的行动,而且不止一波人。
“你觉得他们会顺着线索摸到这边来吗?”
俞舟把米袋扛上肩,想了想说,“不太可能。郑恺走的时候特意绕了路,而且中间隔着大半个城区。但不排除对方有其他信息来源。”
闻曦靠在架子上沉默了几秒,“那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装死,尽量不暴露烟火气。”
“对,白天发电机照样不开,做饭尽量控制烟量。我跟郑恺他们也交代了,不能出门,不能弄出动静。”
俞舟扛着米走了,闻曦站在地下室中间,盯着头顶那根通风管道出神了好一会儿。
晚上她给陆瑶念绘本,念到第三遍《好饿的毛毛虫》的时候,小姑娘终于睡着了。闻曦把书合上放在床头,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她拿出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记了几笔。
十月十八日,郑恺等四人接入。卫生站暴露被袭,城西方向治安继续恶化。外部威胁升级,需加强隐蔽。
写完最后一行,她停了笔,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距离陆程远可能出现:约十天。
蜡烛的光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弓弩靠在椅子腿旁边,箭筒里五十三根箭紧挨着。闻曦把本子合上,吹灭了火。
十月十九号,闻曦被一阵对讲机的呼叫声吵醒。
“闻曦,你醒了没?小陈说他想上楼看外面情况,我让不让?”
闻曦揉了把脸,嗓子干哑,“几点了?”
“六点四十。”
“让他去,但不能超过五分钟,别开门,从窗户缝里看就行。”
“收到。”
闻曦翻身坐起来,陆瑶还在睡,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地下室的温度计显示八度,比昨天又掉了一度。她把暖宝贴在腰上,开始烧水准备早饭。
郑恺他们来了第二天,问题就开始冒出来了。
不是什么大矛盾,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俞舟那边的地下室虽然面积够,但通风不如闻曦这边好,宋医生一晚上没睡着,说憋得慌。林雁倒是适应得快,但她带来的那些药品需要相对干燥的环境,俞舟家的地下室墙角有渗水的痕迹。
上午十点,俞舟过来跟闻曦商量。
“宋老头昨晚咳了一宿,我怀疑是通风管道的位置不对,冷空气正好冲着他那个铺位吹。”
“那把铺位挪一下不就行了?”
“挪了,挪到哪个方向都不太理想。”俞舟蹲在地上拿笔在纸上比划,“我想把通风口加个弯头,让气流不要直吹,但手头没材料了。”
闻曦想了想,“我这边还有两截备用的pVc管,你拿去试能不能凑合用。”
俞舟记下来,又提了第二件事。
“郑恺问我,他们四个人的粮食分配方案你定还是他定?”
闻曦靠在椅背上,“粮食是我的,分配规矩我来定。每人每天口粮标准跟我们一样,不多不少,不够的自己想办法省,不能从公共库存里额外拿。”
“我跟他说了差不多的意思,他没意见。倒是小陈,那小子饭量大,昨天晚上把他那份吃完了还在翻柜子。”
“翻什么柜子?”闻曦眉毛一挑。
“我放在角落的压缩饼干箱子,被他掀开了。我喊了一嗓子他就放下了,态度还行,说饿习惯了手欠。”
闻曦沉默了两秒,“你跟郑恺讲清楚,规矩是死的,第一次提醒,第二次——”
“第二次怎么办?赶人?”
闻曦摇头,“第二次扣他下一顿的量。不是惩罚,是补回来。”
俞舟点头,“行,这个公平。”
中午闻曦用电热锅煮了一锅面疙瘩汤,白菜叶子切碎了扔进去,加了半勺盐。陆瑶吃得嘻里哗啦响,汤溅了一下巴。
“妈,隔壁是不是来人了?我早上听到好多说话声。”
闻曦给她擦了嘴,“是舟哥的朋友,来住几天。”
“几天?那他们也在地下面住吗?”
“对。”
陆瑶认真想了想,“那他们有没有小孩?我想找人玩。”
闻曦心里一酸,面上不动声色,“这次没有小朋友,都是大人。等以后天暖和了,妈妈带你去找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