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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地下室的温度在九度到十一度之间浮动,白天不开发电机的时候会掉到八度左右。闻曦给陆瑶身上贴了四片暖宝,自己贴了两片,勉强撑得住。

日子变得极其重复。早上起来吃东西,白天陪陆瑶画或者织那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中午热一顿像样的饭,下午闻曦自己练会儿弓弩,晚上开发电机暖几个小时,然后睡觉。

像坐牢,只是狱友比较可爱。

十月十二号中午,俞舟过来蹭了顿饭。闻曦用罐头肉炒了个白菜,配上稀饭,三个人加俞妈围着小桌子吃得还挺热闹。

“我昨天夜里听见动静了。”俞舟夹了块肉嚼着说。

闻曦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人。”俞舟补了一句,“是狗,好几只,在别墅区外面那条路上跑过去的。叫了好一阵,声音挺凄惨的。”

“流浪狗?”

“估计是。以前养的宠物狗被主人扔了或者跑出来了,现在外面没吃的,一群狗凑在一起觅食。”俞舟皱了下鼻子,“要是形成了野狗群,以后出门又多一个麻烦。”

俞妈在旁边接话,“狗饿急了也咬人的,以前我们镇上就有过,一群流浪狗把一个小孩扑倒了,咬得浑身是血。”

陆瑶瞪大了眼睛,勺子停在嘴边。

闻曦瞪了俞妈一眼,俞妈反应过来,赶紧改口:“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不会,因为狗也冷,它们也躲着不出来。”

陆瑶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门口方向,把勺子送进嘴里。

饭后俞舟帮闻曦把之前积攒的废物袋提上楼扔到后院指定位置,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外面雪又厚了,我目测有六十公分了,比上周多了一截。而且我听到远处有声音,说不清是什么,闷的。”

“打雷?”

“不像,更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闻曦想起之前广播里说的城北有建筑损毁的消息,没准是积雪压垮了什么楼房的屋顶。

下午陆瑶趴在床上午睡,闻曦趁空把弓弩搬到地下室另一头,对着纸箱靶子练了三十箭。今天的手感不错,二十三箭上靶,中心区八箭。手臂力量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弹力带没白拉。

收弓的时候卫星电话震了一下。

闻曦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来看。

郑恺发来的短信:【城西这边昨晚来了一拨人,二十多个,有组织的,把隔壁那条街的几户人家全翻了。我们这边没暴露,但形势不太好,你们那边注意。】

闻曦回了句收到,把消息转发给俞舟。

俞舟那边秒回:【我刚说什么来着,越来越频繁了。】

闻曦又问了一句:【你箭的事想办法了没?】

【在弄了,我找了几根铝管,截成段磨尖可以当箭头用,尾羽拿旧衣服剪布条绑。丑是丑了点,但能射出去。】

【多做几根。】

【放心,我准备做五十根。】

闻曦把电话放下,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二十多个人有组织地扫街,这说明外面已经开始出现团伙化的抢劫了。零散的还能躲过去,如果成规模地搜过来,光靠装死不一定管用。

晚上开了发电机之后,地下室暖回了十二度。陆瑶窝在电热毯上翻绘本,翻到一页冰淇淋的图片,盯着看了好久。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现在?”闻曦觉得好笑,“外面零下三十度,你想吃冰淇淋?”

“就是因为好久没吃了才想嘛。”陆瑶撅着嘴。

闻曦想了想,走到物资架子前翻了翻,从角落里翻出一盒奶粉和一小袋白糖。她拿了个铁杯子,兑了点奶粉水搅匀,加了一勺糖,然后拎着杯子上了楼。

两分钟后她回来了,杯子里的奶已经冻得半硬了。

“给,纯天然冰淇淋,不用冰箱。”

陆瑶接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口,嘴里含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比买的好吃!”

闻曦知道这肯定是安慰话,白糖奶粉冻一冻能有多好吃?但陆瑶吃得开心,这比什么都强。

十点多,陆瑶终于睡了。闻曦关掉发电机,点了一根蜡烛,在折叠椅上坐着发呆。

卫星电话又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三年后自己发来的。隔了好几天没消息,今天突然冒出来一条。

【十月十五号前后,你那片区域会有一次大面积停电,路灯、最后残存的基站全部瘫痪。之后卫星电话也会变得不稳定,我们联系的窗口会越来越小。趁现在,把最重要的事情问完。】

闻曦看着这段话,手指顿了一下。

联系窗口越来越小。

也就是说,以后可能连这个跨时空的信息通道都会断。

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打字:【陆程远最后会不会带人来抢瑶?】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像对方也在等着似的。

【会来一次,但不是冲瑶瑶,是冲你的物资。孟音在他耳边吹风,说你囤了大量东西。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之间。】

闻曦握着电话的手微收紧。

她又打了一行:【能挡住吗?】

对面又隔了一分多钟。

【上一次没挡住,我失去了很多东西。但这一次你有俞舟,有准备,结果不一定跟我一样。别一个人扛,该叫人就叫人。】

闻曦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锁了屏幕。

十月十三号,闻曦把弓弩的练习量加到了每天五十箭。

地下室那一头的纸箱靶子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她又从物资架上拆了两个新箱子叠在一起当靶。箭头扎进瓦楞纸的声音闷的,重复了几十次之后连陆瑶都懒得抬头看了。

“妈妈你天射那个箱子,它招你惹你了?”

“练手,以后打猎用。”

陆瑶歪着头想了想,“打什么猎?外面有兔子吗?”

“说不定有。”闻曦收弓的时候肩膀酸得厉害,但比起两个月前已经好太多了,至少不抖了。

俞舟下午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新做好的箭。说是箭,其实看起来更像手工课作业——铝管截成的杆子,前头磨尖了裹了一层胶带固定,尾巴绑着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条。

闻曦拿起一根端详了半天,“这玩意儿能飞直了?”

“你别嫌丑。”俞舟从她手里把箭抽回去,走到靶子前面比了个距离,搭弓拉弦一气呵成。

箭飞出去的轨迹确实没问题,稳扎进了纸箱正中间。

“行吧,认了。”闻曦服气地点头。

俞舟今天总共带了十二根成品过来,加上闻曦原来的二十六根,凑了三十八根。他说还在继续做,目标是攒够六十根。

“六十根够干什么的?”闻曦把箭一根插进箭筒里。

“够你射偏三十根还剩三十根用的。”

闻曦抄起一根箭作势要戳他,俞舟笑着躲开了。

陆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念叨了一句:“幼稚。”

闻曦和俞舟同时转头看她,四岁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继续拼积木,那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把两个大人都逗乐了。

笑完之后俞舟靠在物资架上,压低声音跟闻曦说正事。

“郑恺那边今早联系我了,说城西昨晚又出事了,这次是一伙人直接放火烧了一栋民房,把里面的人赶出来抢东西。”

闻曦手上的动作停了,“有伤亡?”

“烧伤了两个,郑恺他们收治了。但他说他们那边也不安全了,问我们能不能接收他们的人过来。”

闻曦没有马上接话。十四个人,加上她和陆瑶、俞舟母子,一共十八个人。她地下室的空间放不下这么多人,粮食倒是够,但风险也成倍增加——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全过来不现实。”闻曦想了想,“但宋医生和林雁可以,另外再加两三个能打的。其余的人让郑恺带着找别的地方。”

俞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回头我跟他谈。”

晚饭是俞妈端过来的酸菜炖粉条,用的是之前囤的酸菜罐头和红薯粉。味道一般,但热乎,在这种鬼天气里吃热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陆瑶吃了一大碗,嘴巴吃得油光光的,吃完还舔了舔勺子。俞妈看着心疼,又给她添了半碗。

“阿姨您别惯她,她吃得下一头牛。”闻曦把碗拿远了一点。

“小孩子长身体呢,多吃点好。”俞妈把碗又推回去。

闻曦斗不过这祖孙俩——虽然不是亲的,但陆瑶喊俞奶奶喊得比什么都顺嘴,俞妈也把她当亲孙女疼。

十月十四号白天,闻曦注意到卫星电话的信号已经开始飘了。之前虽然不算满格,但至少稳定。今天发消息给俞舟,发了两次才送出去,第三次直接显示发送失败。

她想起三年后自己说的话——十五号前后大面积停电,基站全部瘫痪,卫星电话也会变得不稳定。

果然来了。

闻曦把所有需要充电的设备都接上了发电机,卫星电话、对讲机的备用电池、手电筒,能充满的全充满。趁着信号还在,她给三年后的自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收到你之前的提醒了,我会做好准备。如果以后联系不上,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闻曦把电话放下,没有再等。

十月十五号凌晨,对讲机里传来俞舟的声音,把闻曦从浅眠中叫醒。

“闻曦,醒了没有?”

“醒了,怎么了?”

“你试卫星电话,我这边彻底没信号了。”

闻曦摸过来一看,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标识变成了一个叉。她重启了一次,依然是叉。

“我这边也没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跟外界就算彻底断了。”俞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的,“郑恺那边也联系不上了,不知道他收没收到我昨天发的方案。”

闻曦躺在黑暗里,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

“对讲机还能用。”她说。

“对讲机覆盖范围就这几百米,出了别墅区就是聋子。”

闻曦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以后再要出门送粮食或者有什么情况,都没办法提前联系了,只能靠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碰面。

“那就提前把规矩定好。”闻曦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送粮的事改成固定日期固定地点,不用联络,到了就到了,没到就算取消。”

“行,我明天列个方案给你看。”

“还有,你那边跟郑恺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四点多,当时信号还有一格,我把接人的方案发过去了,但不确定他收没收到。”

闻曦想了想,“给他三天时间,如果十八号之前他们没出现在加油站那个交接点,就当方案没送达,我们自己应对。”

“好。”

对讲机安静了下来,只剩电流的底噪。闻曦正想关机的时候,俞舟又开口了。

“闻曦。”

“嗯?”

“我妈今天把那堆相亲资料翻出来了,说末世了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

闻曦噗地笑了一声,“阿姨真是心大。”

“她说里面有个在银行上班的挺好,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我说银行都关门了,人家现在估计在家数冰块呢。”

“那阿姨怎么说?”

“她说有房有车的总比没有的强,冰块多的人以后也能用冰块换东西。”

闻曦被这个逻辑搞得哭笑不得,“阿姨这个经济学思维可以的。”

“你别笑,她下一句就问我,那个隔壁的闻曦怎么样。”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

闻曦握着对讲机的手指紧了一下,耳朵有点热。

她清了清嗓子,“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您儿子配不上人家。”

闻曦嘴角弯了一下,按了发射键,“难得你有自知之明。晚安。”

“晚安。”

关掉对讲机之后,地下室里又恢复了死寂。陆瑶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融雪装置滴答滴答地往瓶子里攒水。

闻曦把对讲机放在枕头边上,弓弩搁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毯子拉到下巴。

卫星电话的信号断了,跟三年后自己的联络通道大概率也断了。从今以后,所有的判断都得靠她自己。

但她已经知道了最重要的信息——十月下旬到十一月,陆程远会来。

还有不到两周。

闻曦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地数了一遍手里的底牌。

弓弩,箭,俞舟,铁丝网围墙,两把锁的地下室门。

够不够?

不知道。

但也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