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号凌晨三点十分,闻曦被对讲机的震动叫醒。
她条件反射地摸到耳机,塞进耳朵里。
“来了。”俞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南边豁口,三个人。”
三个。
闻曦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弓弩。
“两个往豁口去了,另一个在围墙外面绕。我盯着豁口那两个,郑恺盯绕圈的。”
闻曦深呼——不,她克制住了这个动作,只是慢慢吐了口气。
“小陈收到了吗?”
“收到了,他已经就位了。”
闻曦轻手轻脚地走到陆瑶床边,确认女儿还在睡,然后摸到通道口,背靠着墙蹲下来。
弓弩横在膝盖上,三根箭插在腰侧的皮带环里。
对讲机里只剩电流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俞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豁口那两个在掰铁丝网,动静不大,但很熟练。绕圈那个往东走了,应该是在查别的入口。”
闻曦没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郑恺的声音插进来。“东边那个在围墙底下蹲着,好像在找能钻的缝。”
闻曦手心全是汗。
她强迫自己放松手指,握弓的姿势不能太紧,太紧会抖。
“铁丝网被掰开了。”俞舟的声音绷得像根弦,“其中一个在往里钻——进来了。”
闻曦的心跳漏了半拍。
“第二个也进来了。他们没走围墙根,往别墅中间走——靠,他们是冲着空房子去的。”
闻曦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对方以为这片别墅区已经没人住了,进来是想找物资。
“东边那个还在墙根蹲着,没动。”郑恺补了一句。
俞舟的呼吸声变粗了。“进来那两个分开了,一个往东三栋那边去了,一个在靠近我家方向——等等,他停了。”
闻曦屏住呼吸。
“他在看我家围墙上的铁丝网。”
完了。
铁丝网是新装的,雪盖得再多也能看出来是人为加固过的。
“他转身了,往回走——不对,他在朝着你家方向来。”
闻曦的手指收紧。
“郑恺,盯紧东边那个。”俞舟的声音压得极低,“闻曦,有人往你家围墙外面走了,距离大概五十米。”
闻曦站起来,弓弩抬到胸前。
陆瑶还在睡。
如果那人翻墙进来——
“他停了。”俞舟说,“在你家围墙外面停了,蹲下来了,好像在看雪地上的脚印。”
脚印。
闻曦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昨天下午俞舟去盖大棚的时候,在后院留下了脚印。
虽然他用雪盖了一部分,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
“他起来了,往围墙这边走——靠,他在试着找着力点,想翻墙。”
闻曦转身走到逃生口旁边,把陆瑶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
小姑娘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没醒。
闻曦把她放在逃生口边上,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握着弓弩。
“他上来了,翻到墙头上了——等等,他看到大棚了。”
闻曦的后背僵了。
“他跳下来了,往大棚方向走。”
完了。
大棚虽然用深色布盖着,但走近了还是能看出不对劲。
闻曦把弓弩架好,箭搭上弦。
如果他进屋——
“他到大棚前面了,掀布了。”俞舟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到里面的菜了。”
闻曦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
“他在原地站着,没动。好像在……打手势?”
打手势。
在叫同伙。
“东边那个动了!”郑恺突然出声,“往你家方向跑了!”
“另一个也在往回跑!”俞舟的声音急了,“三个人要汇合了!”
闻曦把陆瑶往逃生口里塞,小姑娘被动静弄醒了,迷茫地睁开眼。
“妈?”
“嘘。”闻曦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走后门,记得吗?”
陆瑶愣了一秒,点头。
“爬出去,往右,数三棵大树,蹲下等妈妈。听到了吗?”
“听到了。”
“去。”
陆瑶裹着被子从逃生口爬出去,动作很快,几秒钟就消失在洞口外。
闻曦回到通道口,弓弩端平。
“三个人到你家围墙外面了。”俞舟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冷,“其中一个在指挥,另外两个在找翻墙的点。”
闻曦把箭尾抵在弦上,拉满。
“我和郑恺准备上了。”俞舟说完,对讲机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闻曦盯着通道口的楼梯。
如果他们进来——
“停。”俞舟突然说,“他们没翻,撤了。”
闻曦的手一松,箭差点射出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三个人突然转身往南走了,速度很快。”俞舟的声音带着疑惑,“等等——我听到狗叫了。”
狗叫。
闻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北边树林方向,很密集的狗叫。”郑恺接了一句,“至少七八只。”
野狗群。
“三个人跑了,从豁口钻出去了。”俞舟说,“狗叫声越来越近——他们是被狗群撵走的。”
闻曦靠着墙滑坐下来,手还在抖。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全了。”俞舟说,“他们走了,狗群也没追进来。你先把瑶接回来,我和郑恺在外面再盯一会儿。”
闻曦嗯了一声,放下弓弩,从逃生口爬出去。
后院的雪地上,陆瑶裹着被子蹲在第三棵松树下,小脸冻得通红。
闻曦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妈,坏人走了吗?”
“走了。”
“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闻曦把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声音有点哑。
“嗯,很厉害。”
回到地下室,闻曦把陆瑶重新塞进被子里,烧了一壶热水灌满暖水袋。
温度计显示零度。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在备忘录上写下一行字。
十一月三号凌晨。三人入侵未遂,被野狗群驱离。陆瑶首次执行撤离,表现优秀。
写完这句,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地下室温度降至零度。必须考虑备用方案。
天亮以后,俞舟敲了后门。
闻曦打开逃生口,看到他脸色不太好。
“大棚被他们看到了。”俞舟说,“虽然人跑了,但这个信息已经传出去了。”
闻曦点头。
“接下来他们肯定会再来,而且人数可能更多。”俞舟搓了搓冻僵的手,“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
“撤。”俞舟看着她,“如果下次来的人超过五个,咱们守不住。”
闻曦沉默了。
“我跟郑恺商量过了,如果真到那一步,咱们就放弃别墅,往城南撤。那边有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我之前踩过点,能藏人。”
闻曦想了想,问了一句:“物资怎么办?”
“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
闻曦没有马上答应。
她转身看了一眼地下室角落里堆得满满的物资架。
这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囤起来的。
每一袋米,每一桶油,每一盒药,都是命。
“再等等。”她最后说,“万一他们不来了呢。”
俞舟叹了口气。
“行,那就再等等。”
他走之前扔进来一双新的加绒手套。
“给瑶的,手别冻坏了。”
闻曦接住,道了声谢。
铁板盖上,地下室又只剩她和陆瑶。
小姑娘蹲在豆芽盆前,歪着头看了半天。
“妈,这茬豆芽是不是死了?”
闻曦走过去看了一眼。
白嫩的芽子耷拉着,根部有点发黑。
她伸手摸了摸湿布。
冰的。
零度的温度,豆芽撑不住了。
“嗯,死了。”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们是不是吃不到了?”
闻曦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没事,妈妈想办法。”
陆瑶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闻曦看得出来,小姑娘眼眶红了。
晚上,闻曦把那盆死掉的豆芽倒进垃圾袋,在备忘录上划掉了“豆芽”这一项。
然后她盯着“温度”那一栏,写下了一个问号。
零度以下,地下室还能撑多久?
十一月四号早上,闻曦把所有的暖宝集中数了一遍。两百一十三片。按照她跟陆瑶一天六片的用量,还能撑三十五天。三十五天以后呢?她没想出来。
陆瑶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闻曦摸了一把她的手背,凉得跟摸铁栏杆似的。
“妈,是不是以后都没有豆芽吃了?”
“谁说的。等妈妈想办法把温度弄上去,再泡一茬。”
“真的?”
“真的。”
陆瑶这才磨蹭蹭地坐起来,裹着被子把脸埋进闻曦怀里,嘟囔了一句“好冷”。
闻曦把两片暖宝宝贴在女儿后背上,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片小的,哄着她喝了半杯温水。
对讲机响了。小陈的声音带着困。
“闻姐,六到八点无异常,雪面干净。俞哥让我问一下,上午九点半他来你这边碰个头。”
“行,让他来。”
闻曦把燃气炉点着,锅里放了一小把挂面,打了个鸡蛋花搅进去。白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墙上水珠顺着保温层往下淌。
九点半,逃生口外面三短一长。
俞舟钻进来的时候鼻尖冻得发紫,进门先哈了口气搓手。
“零下三十八度。”他比了个手势,“外面体感温度可能到四十。”
闻曦递了杯热水过去。“大棚的事你怎么想?”
俞舟接过杯子捂着,没急着回答。他靠到墙上,目光扫了一圈地下室的温度计。
“大棚不能要了。”
闻曦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还是不好受。那个大棚是她亲手设计、亲手搭的,暖风管道是俞舟焊的,里头的菜苗是她跟陆瑶一起种的。
“怎么处理?”
“今晚我去把里面的东西全搬出来,能活的移到你地下室角落里试,活不了的就算了。然后把棚顶的布扯了,骨架不动,让它看起来跟别的废弃建筑一样。”
闻曦想了想。“直接拆掉不行?拆了反而显得有人刚动过。”
“对,只做旧不拆除。”俞舟喝了口水,又说,“还有个事——昨晚那三个人看到了大棚里有活的菜,回去肯定会报告。对方现在知道的是:这里有人、有资源、防御有铁丝网但能掰开。”
闻曦把弓弩的弦松了松又拉紧,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他们下次来会带多少人?”
“我猜五到八个。三个人的侦察队敢在黑夜摸进来不带武器,说明他们对自己的人手有信心。加油站那边至少还有两三个没露面的。”
“五到八个。”闻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但有个好消息。”俞舟难得地露了个笑,“野狗群帮了大忙,至少短期内对方会忌惮北边的狗。他们未必敢走北线入侵。”
“你是说狗成了我们的天然屏障?”
“暂时是。除非对方带刀带棍子专门对付狗群。”俞舟把杯子放到桌上,“不过指望野狗不如指望自己。今天晚上我把南边豁口的铁丝网彻底焊死,不留口子了。”
“焊死了他们不就只能翻墙?”
“对,翻墙的动静比钻豁口大得多。我在墙头内侧挂几个铁罐头串,有人翻过来必响。”
闻曦点了点头。
俞舟走之前蹲到陆瑶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支绿色的马克笔,帽有点磨损但还能用。
“舟哥给你的,画用。”
陆瑶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接。“哪来的?”
“翻箱底翻出来的,以前画图用的。就剩这一支了,省着点用。”
“谢谢舟哥!”
小姑娘捧着那支笔小心翼翼的,跟捧什么宝贝似的。俞舟揉了揉她的脑袋就走了。
闻曦看着女儿蹲在地上用绿色马克笔画叶子,画了一棵树又一棵树,整张纸都是绿色的。她画完了抬头问闻曦:“妈,外面还有绿色的树吗?”
“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
“什么时候的以后?”
闻曦没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两点,对讲机响了三下。
“闻姐,西边又来车了。”小陈的声音比上午紧了一个调,“不是一辆,两辆。一黑色SUV老面孔,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十字路口那,面包车侧门开着,有人在搬东西上车。”
“搬什么?”
“看不太清,像是长条形的东西,用布裹着。”
闻曦的手停了。长条形的,用布裹着。
铁管?木棍?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问出口。有些答案不需要确认。
“盯着。”
“收到。”
闻曦走到物资架前面,伸手摸到箭壶。五十四根。她一根一根数了一遍,确认没少。然后她把弓弩重新架好,又检查了一遍弦的松紧。
四点天黑之前,小陈做了最后一次汇报。“两辆车三点四十走的,面包车往北,SUV往西。”
方向不一样。闻曦皱了下眉头——不对,不能皱,换个说法——她的表情绷了绷。两辆车分头走,意味着对方不只一个据点。
晚上八点,陆瑶抱着画纸钻进被窝,非要闻曦看她画的“绿色森林”。满纸都是歪歪扭扭的绿色,有树干有树叶有花有草,角落里还画了一个小人。
“这个小人是谁?”
“是我呀。我在森林里摘草莓。”
闻曦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末世里的四岁孩子,画的是她记忆中最快乐的东西。草莓、大树、阳光。全是她现在触不到的。
“画得真好。等你生日那天妈妈把这幅画贴墙上。”
“那还有……好多天呢。”陆瑶打了个哈欠,把画纸压在枕头底下,几秒钟就睡着了。
闻曦关掉对讲机的扬声器,只留着耳机。十点整,俞舟发来今日最后一条。
“豁口焊死了,墙头罐头也挂好。今晚我前半夜值,郑恺后半夜。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