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号凌晨两点四十。
闻曦没睡着。
她侧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对讲机的单耳耳机,音量调到最小,只能听见电流底噪。陆瑶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小手攥着暖水袋,呼吸声均匀得像钟摆。
温度计显示两度。
地下室的保温层彻底顶不住了,闻曦白天又在逃生口边缘塞了两层旧衣服,但冷空气还是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渗进来。
两点五十三分,耳机里传来俞舟压得极低的声音。
“有人来了。”
闻曦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南边围墙外,一个人,步子很轻,正在往豁口那走。”
闻曦没出声,手指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弓弩。
对讲机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只有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俞舟在移动。
“他停在豁口那了,蹲下来……在检查铁丝网。”
闻曦的指尖收紧。
又过了半分钟,俞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起来了,没进来,往西走了。我跟上去。”
“小心。”闻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跟气音差不多。
“嗯。”
耳机里只剩电流声。
闻曦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心全是汗。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对讲机没有动静。
闻曦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对讲机主机旁边,把音量稍微调大了一点点。
十二分钟。
她开始在心里倒数。
八分钟,如果十八分钟还没回来,她就叫郑恺。
十五分钟的时候,耳机里终于传来俞舟微微喘息的声音。
“我回来了。”
闻曦吐了口气,腿有点软。
“跟到哪了?”
“往西一公里多,有个废弃的加油站——不是咱们之前交易那个,是另一个更往北的。他在那停了,进了加油站的便利店,我没敢再跟。但我看到里面有光,手电筒那种,不止一个人。”
闻曦脑子飞速转动。
往西一公里多,废弃加油站,不止一个人。
那就是对方的据点了。
“看到几个人?”
“进去的只有一个,但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听不清,至少两三个。”
闻曦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标注上。
“辛苦了,赶紧回去暖和暖和。”
“嗯,我挂了,有事再叫。”
闻曦关掉耳机,重新躺回床上。
弓弩还握在手里,她没放下。
废弃加油站。
一公里多。
南边豁口。
她把这三个点在脑子里连成线,心跳得比刚才还快。
对方的据点离这里不到两公里。
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步行二十分钟,开车五分钟。
而且对方已经摸到围墙根了,铁丝网被检查了两次,今晚是第三次。
三次。
按照俞舟以前说过的,侦察三次基本就够了,再下一步就是行动。
闻曦翻了个身,盯着陆瑶的小脸。
小姑娘睡得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大概梦到什么好事了。
明天开始,她得把所有关键物资再检查一遍,尤其是逃生口那边的通道,必须确保随时能用。
还有箭。
五十四根,不够。
俞舟说过要凑六十根,但现在没时间了。
五十四根得省着用。
早上六点半,郑恺准时换班。
“后半夜南边那个人之后没再来,北边树林里也安静,西边十字路口没有车。”
闻曦嗯了一声,起来烧水。
陆瑶醒得比平时早,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妈,今天是不是十一月了?”
“是。”
“那是不是快过年了?”
闻曦顿了顿。
过年。
阴历年在二月份,阳历还有三个月,阴历也还有两个多月。
但这个年能不能过得上,她心里完全没底。
“对,快了。”
陆瑶开心地在被窝里滚了一圈。
“那过年能不能吃饺子?”
“能。”
这个闻曦倒是能保证,她囤了二十袋速冻饺子,各种馅的都有。
上午九点,俞舟发来消息。
“我刚让小陈上去看了一眼,南边豁口那的铁丝网又被动过,掰开的口子比昨天大了一圈,差不多能塞进去一个脑袋了。”
闻曦握着对讲机,后背发凉。
“修得回来吗?”
“修是能修,但我怕打草惊蛇。对方现在还在试探阶段,如果发现铁丝网每次被掰开第二天就复原,就知道咱们在盯着了。”
闻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先不修,让他们以为这个口子能用。”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俞舟停顿了一下,“但咱们得做好准备,他们可能这两天就会从这个口子进来。”
“我知道。”
挂了对讲机,闻曦走到物资架前,从最底下抽出一个黑色的登山包。
这是她一个多月前准备的紧急撤离包,里面装了三天份的压缩饼干、两瓶水、一套换洗衣服、一盒火柴、一把折叠刀,还有陆瑶的两件小棉袄。
她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都在,又把包放回原位,用脚踢到最角落。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瑶突然问她:“妈,咱们能一直住在这里吗?”
闻曦手上的勺子顿了顿。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这里好小,我都画不下画了。”
陆瑶指了指墙角那一摞已经画满的画纸,最上面那张是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火柴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妈妈”两个字。
闻曦看了一眼那些画,心里莫名有点酸。
“等外面暖和了,咱们就出去。”
“什么时候暖和?”
“快了。”
陆瑶想了想,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低头继续吃粥。
下午两点,小陈报告西边十字路口方向又出现了一辆车。
“这次是黑色SUV,停的位置和之前一样,车头朝着咱们这边,排气管在冒烟。”
闻曦问:“停了多久?”
“现在还停着,已经十五分钟了。”
闻曦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标记着十字路口的点。
黑色SUV。
这辆车出现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白天,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车里的人在看什么?
看别墅区的全貌,看有没有人出入,看哪栋房子有烟。
闻曦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家的大棚。
大棚虽然被雪覆盖了一部分,但棚顶是透明的塑料布,如果有人用望远镜仔细看,能看出来里面有绿色的植物。
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有绿色植物的地方就等于在广播——这里有人,而且有资源。
她立刻拿起对讲机。
“俞舟,我家大棚得盖一下。”
“怎么了?”
“太显眼了,从西边那个角度能看到里面有绿的。”
俞舟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今晚我找块深色的布盖上去。”
“麻烦了。”
“客气什么。”
下午四点,小陈报告那辆SUV走了。
“开走的方向是往北,不是往西。”
闻曦记下这条信息。
往北。
加油站在西北方向。
如果车是从加油站出来的,走的时候往北拐,说明他们可能还有别的据点,或者只是在绕路。
晚上七点,陆瑶蹲在豆芽盆前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
“妈,这茬长得好慢。”
闻曦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比前两茬慢,芽子才冒出来一点点。
“再等两天。”
“你每次都说两天。”
闻曦被噎住了,干咳一声。
“这次是真的。”
陆瑶撇了撇嘴,爬上床抱着她的暖水袋不说话了。
晚上九点,俞舟发来消息。
“大棚盖好了,我找了块深绿色的防水布,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东西。”
“辛苦。”
“应该的。对了,今晚我继续守后半夜,如果那个人再来,我就不跟了,直接在围墙这边盯着他。”
“好。”
闻曦挂掉对讲机,在备忘录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
十一月一日。南边豁口铁丝网被扩大,暂不修复。西边SUV白天出现,停留二十分钟后往北离开。大棚已用深色布遮蔽。
她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弓弩就在枕边,五十四根箭整齐地码在床脚的箭壶里。
陆瑶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很轻,暖水袋被她抱得紧紧的。
闻曦闭上眼睛,耳朵里塞着对讲机的耳机。
窗口期已经关上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十一月二号。
闻曦醒来的时候,陆瑶的小脚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到了她肚子上,凉得她一激灵。她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摸了一下暖水袋——彻底凉透了。
温度计显示一度。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没什么表情地起来套衣服。再往下掉,地下室就要逼近零度了。逼近零度的地下室还能叫避难所吗?
六点十五,郑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后半夜南边来了人,两个。”
闻曦系拉链的手停了。
“两个?”
“对,凌晨三点二十左右。一前一后走到豁口,蹲了大概五分钟。后来那个高个的往围墙东边走了一段,好像在绕圈看。四点不到两个人一起往西走了。”
两个人。
之前每次来都是一个,现在变成了两个。闻曦的脑子自动把这条信息归了档——侦察升级了。
“看清长什么样吗?”
“太暗了,只能看出一高一矮,高的穿深色厚外套,矮一点的好像是棉大衣。步子都很稳,不像饿得走不动道的那种。”
有组织,有体力。这不是流民。
闻曦烧上水,把最后两片暖宝贴在陆瑶的被子外面,蹲在角落里想了一会儿。
八点,小陈上岗。
“闻姐,南边雪地上两组脚印,一组四十三四码,一组四十左右。另外——西边十字路口那辆黑色SUV又来了。”
又来了。闻曦已经不意外了。
“停多久了?”
“我上来的时候就在了,至少十分钟。车头还是朝着咱们方向。”
闻曦在脑子里把时间线拉了一遍。白天车盯,夜里人摸。两班倒。这种节奏维持了快一周了,还没动手,说明什么?
要在等人,要么在等命令。
上午九点半,俞舟的敲门声在逃生口外面响了。三短一长。
闻曦打开铁板,俞舟往里递了一小碗东西。
“俞妈让给瑶热的红薯粥,她说小孩子光吃白粥没营养。”
闻曦接过来,碗底还是热的。“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也吃点,别光顾着瑶。”俞舟蹲在洞口外,呵出的白气能拉一尺长,“对了,昨晚两个人的事我想了一下。”
闻曦把碗放到矮桌上,回到逃生口旁边。
“你说。”
“之前那个人独来独往的时候,是在搜集信息。现在变两个人,说明他把信息带回去了,上头觉得差不多了,派了第二个人来复核确认。”
“复核什么?”
“入侵路线。”俞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啊,高个的在豁口蹲着,矮个的往东绕了一圈——这是在走路线,试一试从哪进来最顺、哪里有死角。”
闻曦没反驳。这个分析和她想的差不多。
“你觉得他们还要来几次?”
俞舟搓了搓冻红的耳朵,“乐观点说,再来一次就够了。悲观点说——今晚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侦察,明天动手也不稀奇。”
闻曦看着他说不出话。
“别怕。”俞舟看出了她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加了一句,“那个加油站里我数过了,最多三四个人。咱们这边连你带我、郑恺、小陈,四个能打的。林雁和宋医生不算战斗力,但帮忙搬东西递箭是够用的。”
“四对三四个?”
“他们得爬围墙钻豁口,我们以逸待劳。而且他们不知道咱们几个人,不知道有弓弩。信息差在咱们这边。”
闻曦点了点头。信息差确实是目前最大的优势。
“我中午跟郑恺碰一下,把防线具体分工定了。”俞舟站起来跺了跺脚,冻得龇牙,“行了我先回了,脚底板快没感觉了。”
“等一下。”闻曦转身从物资架上摸出一双崭新的加绒棉袜扔出去。
俞舟接住看了一眼。“女款的?”
“均码,不分男女。别挑了。”
“行吧,穿上了。”他把袜子揣兜里,朝她摆了摆手就走了。
闻曦重新盖好铁板,回头看到陆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眼睛半睁着盯着碗里的红薯粥。
“妈,俞奶奶送的?”
“嗯,快趁热喝。”
陆瑶捧着碗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抬头的时候嘴角粘了一圈粥糊。“妈,舟哥的脚真的会冻掉吗?”
“……你听到了?”
“我没偷听,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
闻曦忍不住笑了一声。“不会冻掉,妈给他袜子了。”
“那就好。”陆瑶放心地继续喝粥,“舟哥要是没了脚就不能帮我拼积木了。”
中午闻曦在地下室练了四十箭。状态不错,十箭中了八箭,有一组打出了十中九。她把箭从靶子上拔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肌肉疲劳。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下午三点,俞舟通过对讲机转达了和郑恺商定的防御方案。
“南边豁口是主入侵点,我和郑恺守南面。你在地下室通道口用弓弩卡位,小陈守后院逃生口方向。一旦情况不对,你带瑶从逃生口撤,我和郑恺断后。”
“断后这个词我不爱听。”闻曦声音平了平。
“换个说法——我和郑恺负责送客,送完了追你们。行了吧?”
“凑合吧。”
闻曦把方案在备忘录上写了一遍,又对着地图默了一遍撤退路线。后院翻墙,右转,沿小路到西边第三棵大松树,蹲下等。
这条路线她已经让陆瑶背了七遍了。小姑娘记性好,倒着都能说出来。
晚上陆瑶睡了以后,闻曦把五十四根箭全部取出来,一根一根检查箭头和尾羽。有两根尾羽松了,她用胶带重新缠好。
对讲机里俞舟的声音照例响起。
“今晚我守到五点。有情况马上叫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