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号,小陈按照计划,中午十二点半裹着白床单趴上了北面围墙。
闻曦在地下室里等着,对讲机音量开到最小,贴在耳边听。陆瑶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时不时抬头瞄她一眼。
“闻姐,人还在。”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坐在帐篷口。今天帐篷边上多了个东西,像是……水壶?铁皮的那种。”
“他在做什么?”
“就坐着,像在看什么东西。手里好像拿着个本子还是什么。”
闻曦追问:“有没有望远镜?”
“看不太清,手里那个东西不大,不像是望远镜。等等——他站起来了。”
闻曦手指攥紧对讲机。
“在捡树枝,应该是添柴火。走了几步又回去坐着了。动作挺慢的,不像是很警觉的样子。”
俞舟的声音插进来:“观察够了,小陈撤。”
“好嘞。”
闻曦放下对讲机,在地图上北边的三角形旁边又加了一笔:第二天仍在原位,行动缓慢,疑似长期驻扎。
连续两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人,帐篷口对着别墅区。但奇怪的是——这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没有换班,没有同伴,甚至动作都懒洋洋的。
如果是西边那伙人的哨兵,不至于这么松散。
“妈,你画的什么?”陆瑶凑过来看地图。
“画的宝藏图。”
“宝藏在哪?”
“在很远的地方,等天暖和了妈带你去挖。”
陆瑶信以为真,哦了一声跑回去继续画她那永远画不完的绿色森林。
下午三点多,俞舟从逃生口递进来一壶热水和两块红薯。
“俞妈蒸的,说让瑶瑶多吃点粗粮。”
闻曦接过来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看北边那个人?”
俞舟想了想。“我觉得不是西边那拨的。”
“理由?”
“西边那帮人做事有章法,换车、换时间、两人一组,明显是有指挥的。北边这个孤狼一样缩在帐篷里,像个落单的散兵。”
闻曦也是这么想的。“但不能排除他是放在明面上的诱饵,引我们注意力。”
“也有可能。”俞舟靠在墙上搓手,“要不这样——我明天绕个大圈,从东边废弃路那边摸过去看看。远远的,不靠近,就确认一下他周围到底有没有别人。”
闻曦沉默了几秒。“东边路不是堵了吗?”
“堵的是车,人能翻过去。积雪深是深了点,但我穿那双军靴没问题。”
闻曦确实想搞清楚北边那人的底细。不知道的东西比知道的更危险。
“行,但你带对讲机,全程跟我通话。一有不对马上撤。”
“放心。”俞舟拍了拍胸口,“我可是当过侦察兵的,偷看人这事我拿手。”
闻曦瞪了他一眼。“你那个年代侦察兵偷看的是什么?”
“那不能说,军事机密。”
闻曦嗤了一声没理他。俞舟嘿嘿笑了两声,顺手摸了一下陆瑶的脑袋就从逃生口翻了出去。
晚上七点,郑恺通过对讲机转达了一个新情况。
“宋医生说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在地下室通风口那边听到了很细微的引擎声,从西边传过来的,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就没了。”
闻曦警觉起来。“十几秒?是经过还是停下来了?”
“他说声音是减弱消失的,应该是经过。”
经过。白天经过。
之前西边的车都是停在十字路口观察,什么时候开始沿路经过了?
“郑恺,明天让小陈重点注意西边有没有车辆经过。不光是停的,路过的也记下来。”
“明白。”
闻曦挂了对讲机,在备忘录上写下这条。
如果西边那拨人从“定点观察”变成了“移动巡逻”,说明他们对这片区域的掌控欲在升级。不再只是看了,是想把这块地盘圈进去。
十一月八号早晨,天还没亮透,俞舟就出发了。
闻曦在地下室里一边给陆瑶梳辫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对讲机里的动静。
“翻过堵车的那段了,雪到膝盖,路上没脚印,没人来过这边。”俞舟的呼吸声有点重,但语气轻松。
“继续。”
“绕到东北角了,能看到树林边缘了。帐篷还在,烟也在。我再往前走一百米看看。”
闻曦手上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陆瑶说:“妈你扯我头发了。”
“不好意思宝贝。”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分多钟,然后俞舟的声音又传来了。
“闻曦,确认了。就一个人,帐篷周围只有一个人的脚印,来回都是同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更北边,应该是去捡柴火的。”
“帐篷附近有没有什么标记?比如之前说的红漆箭头之类的?”
“没有,干干净净。这人的帐篷边上堆了不少空罐头,看着像是靠罐头过活的。”
闻曦皱了皱鼻子——不对,她提醒自己不用那个词。她琢磨了一下:“靠罐头能撑多久?”
“看堆的数量,估计已经在这待了至少四五天了。”
四五天。比她发现北边有烟的时间还要早两天。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她们注意到之前就已经扎在那了。
“回来吧,信息够了。”
“得嘞,原路返回。”
二十分钟后俞舟安全到家,通过对讲机向闻曦做了最终确认。
“我的判断——这人是个落单的幸存者,不是哨兵也不是诱饵。理由是他的生活痕迹太真实了,帐篷边上有个用雪堆出来的小厕所位,还有晾在树枝上的袜子。正经的侦察兵不会干这种暴露生活气息的事。”
闻曦觉得有道理。“那他为什么帐篷口朝着我们这边?”
“可能单纯因为南边背风。树林北边是开阔地,风大。”
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
闻曦在地图上北边的三角形旁边写了个问号,然后又划掉,改成了“低威胁”。
一个人的威胁等级远低于有组织的团队。但这不代表可以忽略。
落单的人,在物资耗尽的时候,也会变成危险的人。
“这人的罐头吃完了怎么办?”闻曦问。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要么走,要么——往有东西的地方找。”
有东西的地方,就是他帐篷口正对着的方向。
闻曦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上,在“低威胁”后面补了三个字:暂时的。
晚上陆瑶窝在被子里,用那根宝贝绿色马克笔画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歪歪扭扭的装饰品,树底下画了三个人。
“这是谁?”
“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俞舟叔叔。”
闻曦看着那三个火柴人似的小人,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陆瑶又补了一句:“还有俞奶奶,我画在后面了,她太高画不下。”
闻曦忍不住笑出来。俞妈一米五八,在这张画里反而成了最高的那个。
她把画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吹灭蜡烛。
对讲机里传来俞舟固定的报备声音:“一切正常,睡吧。”
闻曦闭上眼。
北边一个人,西边一群人,南边随时可能再来的踩点者。三个方向各有各的麻烦,但至少今天——还算安稳。
她不确定这种安稳还能持续几天。
十一月九号,气温又往下掉了两度。
闻曦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陆瑶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被子最里面,只露出一小撮头顶的碎发。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再烧回去。
暖宝宝已经凉透了,闻曦从箱子里又撕了两片贴在陆瑶的后背和肚子上,动作很轻,没把她吵醒。
对讲机照例在八点响了。
“闻姐早,西面没车,南面没脚印。北边的烟今天升得晚,八点才冒出来,量比昨天小。”
小陈汇报得很利索。
闻曦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北边那个人的烟今天推迟了二十分钟,而且量变小了。量变小,可能是柴火不够了,也可能是刻意在控制用量。
“收到,继续盯着。”
俞舟的频道紧跟着响了。
“睡得怎么样?”
“还行,瑶没事。”
“那就好。”俞舟顿了顿,“我妈今天早上说了个事,你猜怎么着——她说咱们地下室的大米有股子霉味了。”
闻曦心一提:“哪一袋?”
“靠墙最里面那三袋,挨着通风管道口的。我刚检查了一下,袋子外面有点潮,米还没坏,但再放下去不行。”
闻曦想了想。通风管道口虽然做了保温层,但管壁内外温差大,容易凝结水珠。这个问题她之前在自己这边也注意到了,特意把粮食挪到了远离管道的位置。
“你那边有多余的塑料布吗?包两层隔一下湿气。”
“有,我这就弄。”
闻曦挂了对讲机,蹲下来把自己这边的米面又检查了一遍。还好,没发现受潮的迹象。地下室四十平米的空间塞满了各种物资,空气流通本来就不好,如果再加上潮气,发霉只是时间问题。
“妈——”
陆瑶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醒了?”
“我饿。”
“起来吃饭。”
闻曦给她煮了一小碗面条,打了半个鸡蛋进去。陆瑶端着碗吃得很认真,中间停下来问了一句:“妈,北边的叔叔还在吗?”
闻曦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够小了。
“什么叔叔?”
“你跟俞舟叔叔说的那个,住在树林里的叔叔。”
小孩的耳朵太灵了。
闻曦想了想措辞:“是有个人住在北边的树林里,但他没有来找我们。”
“他冷不冷啊?”
“应该挺冷的。”
陆瑶低头嗦了一口面条,很认真地说:“那他好可怜。”
闻曦没回话。可怜是可怜,但可怜的人饿极了也会咬人。
上午十点,闻曦照常练箭。今天手感好一些,十箭中了七箭,可能是昨天睡得还算充足的缘故。她把靶心位置的纸板换了一块新的,旧的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了。
十一点多,小陈又来了一条汇报。
“闻姐,北边那个人出帐篷了。往北走了,进了更深的树林,目前看不到人了。”
闻曦追问:“带东西了吗?”
“背了个包,不大。”
出去了。可能是去捡柴火,也可能是去更远的地方找食物。俞舟昨天说的没错——那人的罐头堆看着不少,但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消耗热量极大,哪怕一天两罐也撑不了太久。
下午一点,俞舟过来了。
这次没从逃生口进,而是通过对讲机让闻曦开了楼上的后门,他搬了一箱子空玻璃瓶进来。
“这干什么用?”闻曦看着那箱瓶子问。
“碎了铺在南边围墙根下面,上次的那批不够密。”
闻曦点点头。南边围墙是目前最容易被突破的方向,虽然俞舟已经焊死了豁口的铁丝网,但有人能掰开一次就能掰开第二次。碎玻璃铺得密一些,至少能让翻墙的人落地时有所顾忌。
俞舟把箱子搁在墙角,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
“我刚在楼上往北看了一眼,帐篷还在,人没回来。”
“小陈说他往北走了,背了个包。”
“去找吃的了。”俞舟靠在墙边,“他那堆罐头我昨天目测了一下,顶多还够三四天的。三四天之后,要么他找到新的食物来源,要么——”
“要么他就得换地方。”
“或者不换地方,换目标。”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下去。
陆瑶跑过来扯了扯俞舟的衣角:“俞舟叔叔,你看我画的树!”
俞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全是绿色的画,竖起大拇指:“好家伙,这棵树比我家房子还高。”
“这不是树,这是森林!”
“那更厉害了,一片森林。”俞舟蹲下来指着画纸角落的一个小圆圈,“这是什么?”
“太阳。”
“太阳怎么也是绿色的?”
“因为我只有绿色的笔呀。”陆瑶理直气壮。
俞舟无言以对,冲闻曦挑了挑眉毛。闻曦憋着笑没搭理他。
傍晚五点,天已经全黑了。
小陈最后一次汇报:“北边那人回来了,刚才帐篷里重新冒烟了。包看着比走的时候鼓一些,应该是找到了什么。”
闻曦把这条记在备忘录上。找到了东西——说明北边更深的树林或者某个地方还有可利用的资源。这对那个人来说是好事,对她们也是——只要那人还有吃的,就暂时不会把目光投向别墅区。
晚饭是白米饭配半罐豆豉鲮鱼。陆瑶把鱼肉一小块一小块地夹起来放在米饭上,吃得极其珍惜,连碗底的酱汁都用米饭刮干净了。
“妈,明天能吃午餐肉吗?”
“后天。”
“为什么不能明天?”
“因为今天吃了鱼,明天吃素,后天才轮到肉。”
陆瑶虽然撅了嘴,但也没再闹。四岁半的小孩,在末世里学会了轮换吃东西这种事。闻曦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晚上九点多,陆瑶睡熟以后,闻曦在烛光下重新整理备忘录。
十一月九日。北边独狼外出觅食后返回,包变鼓。西面白天无车辆。南面暂无新脚印。粮食潮湿问题已解决。
她翻到前面几页,把从十月底到现在的所有异常事件串了一遍。
西边的车辆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出现了。
闻曦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从十一月二号最后一次两辆车同时出现之后,西面就安静了下来。四天没车。之前可是隔一天就来一次。
突然不来了。
是放弃了,还是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她把这个疑问写在了最后一行,合上本子吹灭了蜡烛。
对讲机里俞舟的声音如约响起:“前半夜我值,没事就睡。”
闻曦应了一声。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通风管里呜呜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野狗还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西边的车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