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号,西边依旧没有车。
闻曦早上听完小陈的汇报后,在地图旁边站了快五分钟没动。连续第五天了,那个十字路口空荡荡,连一道新车辙都没留下。
之前是每隔一两天就来晃一圈的频率,现在突然消失得干净净。
这种安静比出现更让人不舒服。
“妈,你在想什么?”陆瑶蹲在地上用绿色马克笔涂着一片“草地”,歪头看她。
“在想今天给你做什么吃。”
“午餐肉!今天轮到了!”
“好,中午做。”
闻曦转身去点燃气炉烧水,心思还挂在那个空白的十字路口上。她总觉得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不,现在外头本来就在刮暴风雪,应该说是大地震前的平静。
九点半,俞舟的频道响了。
“我刚让小陈用望远镜朝西边又仔细扫了一遍,路上有一层新雪覆盖,没有任何车辆经过的痕迹。”
“五天了。”闻曦说。
“我知道。”俞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谨慎,“我在想一个可能性——他们不来了,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再来了。”
闻曦手上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什么意思?”
“之前来了那么多趟,该看的都看了。人数、作息、出入路线、防御情况……你觉得他们还缺什么信息?”
闻曦沉默了两秒。“不缺了。”
“对侦察结束了,下一步就是动手。至于什么时候动——看他们什么时候准备好。”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再接茬。对讲机里只剩下通风管的呜呜声,像一头困在管子里的野兽在闷叫。
“行,我知道了。”闻曦最后说,“从今天开始,夜里值班加一个人。”
“你打算怎么排?”
“前半夜你和小陈,后半夜郑恺和我。”
“你?”俞舟的声音明显带了点反对的意思,“你白天还得带瑶,晚上再值班撑不住的。”
“撑得住。”闻曦没给他商量的余地,“我弓弩放在手边也是睡不踏实,不如干脆起来盯着。瑶瑶有俞妈帮忙看,白天我能补觉。”
俞舟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注意身体。”
中午闻曦兑现了午餐肉的承诺。一整罐切片煎到两面焦黄,陆瑶吃得满脸油光,还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肉”。闻曦心想你这辈子才四年半,见识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可惜你现在都不记得了。
饭后陆瑶趴在折叠桌上画,闻曦去角落里练箭。今天状态不错,十箭中了八箭。最后一箭正中纸板上画的红色圆心,嗖的一声钉得极稳。
“妈你好厉害!”陆瑶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
闻曦抽出箭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之前十箭中三都费劲,现在中八她已经不太兴奋了。练了快三个月,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明显多了,虽然穿上羽绒服看不出来就是了。
下午两点,小陈新一轮汇报来了。
“闻姐,北边那个人的帐篷外面烟灭了。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就没再冒烟。”
闻曦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微收紧。“人呢?看到人了吗?”
“看不到。帐篷拉链拉着的,不知道在里面还是出去了。”
烟灭了。零下三十几度的天,一个靠小铁炉取暖的人突然不烧火了。
要么他走了。要么柴火彻底没了。要么——他在里面冻着。
闻曦把这条记在地图上。
俞舟那边也听到了,很快接话:“我让小陈盯到天黑,如果一直没烟,明天我上墙看一眼。”
“好。”
晚上六点,天早就黑透了。北边那顶帐篷依然没有重新冒烟。
陆瑶窝在被子里让闻曦讲故事。闻曦把三只小猪的故事改编了一下——把大灰狼换成了一只很蠢的狗熊,逗得陆瑶咯咯笑。笑着打了个哈欠,抱着暖水袋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闻曦把蜡烛移远一点,坐到通风口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横着弓弩。
凌晨一点,她正式接班。
对讲机里俞舟的声音传过来:“前半夜没动静。北边还是没烟,西面南面都干净。”
“知道了,你去睡。”
“困了别硬扛,叫我起来换。”
“嗯。”
闻曦裹着最厚的羽绒服坐在黑暗里,只有通风管口灌进来的冷风证明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地下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只有陆瑶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她盯着墙上那张地图,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标注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西边——五天没车。不是撤了,是准备好了。
南边——豁口焊死了,但焊接点经不起猛力撞击。
北边——帐篷人消失。走了还是死了?
东边——积雪堵死,暂时安全。
她攥了攥手中弓弩的握把,木质表面已经被她盘出了一层浅浅的光泽。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滋啦声。
闻曦瞬间绷直了脊背。
“郑恺?”她压低声音呼叫。
“在。”郑恺的回复也是极轻极快,“南边,有动静。”
闻曦的心跳骤然加速,右手食指搭上了弓弩的扳机。
“什么动静?”
“铁罐头响了一下,就一下。可能是风,也可能不是。我在听。”
闻曦屏住呼吸。
地下室里只剩下通风管的风声,陆瑶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砰跳着的心脏。
十几秒后,郑恺又开口了:“没。等了一分钟,没有第二声。应该是风吹的。”
闻曦缓把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松开。
“继续盯着。”
“明白。”
她靠回椅背,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零度的地下室里出汗,说出去都没人信。
凌晨五点,闻曦在备忘录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十一月十日。西面连续第五天无车。北面帐篷人疑似断火或离开。凌晨南面预警响一次,判断为误触。
她合上本子,没有吹蜡烛——蜡烛早就灭了,一直在摸黑写的。
天快亮了,虽然在地下室里根本感觉不到。
闻曦把弓弩放在枕边,侧身躺下,给自己两个小时的补觉时间。
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暴风雨来之前,老天爷总会给你一段安静静的好天气。
安静第五天了。
够了。
十一月十一号早上七点四十,闻曦被陆瑶拱醒的。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里爬出来,整个人趴在闻曦身上,凉冰的小手贴着她后脖颈。闻曦激灵一下睁了眼,差点以为触发了什么机关。
“妈,我尿尿。”
“……你自己去啊,桶在那边。”
“太黑了我怕。”
闻曦认命地爬起来,摸黑点了根蜡烛送她去角落里的马桶位。四岁半的人了,该自己上厕所了,可陆瑶偏在这种黑灯瞎火的环境里退化回了三岁。闻曦也不忍心说她,蹲在旁边等着,困得脑袋一顿一顿的。
八点整,小陈准时汇报。
“闻姐早。西面干净,南面没动静。北边——帐篷还在,但是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有烟。”
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烟了。
闻曦给陆瑶穿好衣服,把她安顿到折叠桌前画,然后走到地图跟前盯着北边那个三角形标记。零下三十五度的夜里不生火,正常人撑不了几个小时。要么人已经离开了,要么——
她不想往下想了。
俞舟的频道响了:“我上墙看看。”
“注意安全。”
五分钟后俞舟回话,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
“帐篷拉链开着,里面没人。铁炉子倒了,旁边的罐头堆散了一地。看着像是走得比较急。”
“往哪个方向走的?”
“脚印朝北,进了深林。只有一组去的,没有回来的。”
闻曦把铅笔横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走了,而且没有回来。
“帐篷和东西都没带?”
“帐篷在,铁炉子在,罐头——看着剩了三四个。谁会把吃的丢下?”俞舟停了一会儿,“我觉得不是正常撤离,更像是被什么吓跑了。”
被什么吓跑了。
闻曦想到了那群在北边树林里出没的野狗。饥饿的狗群在夜里逼近一顶孤零的帐篷,那场面确实能让人扔下罐头就跑。
“行,先这样。你下来吧,别在上面待太久。”
俞舟应了一声,过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几个罐头要不要想办法弄回来?”
闻曦想了想。“别冒这个险,不值当的。”
三四个罐头确实不值得冒穿越野狗领地的风险。但她心里隐约有另一层担忧——那个人逃走了,不代表他就此消失。被野狗赶走的人会往哪去?往南,往有建筑有人烟的方向。
也就是往他们这边。
上午十点,闻曦蹲在角落练了四十箭。今天手冷得厉害,手指僵硬影响了瞄准,十箭只中五。她索性停下来,把手塞进口袋里焐着,在心里复盘射击动作。
陆瑶画完了一张画跑过来献宝。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圆圈,圆圈里面有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家,这是妈妈和我。”
“那俞舟叔呢?上次不是画了他吗?”
“他在隔壁住,我画不到隔壁。”陆瑶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我再画一张纸贴旁边?”
“行。”
闻曦看着女儿认真真地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个高的火柴人,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俞”字——这还是之前俞舟手把手教她写的。闻曦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倒是在小孩心里扎下根了。
中午吃饭时,俞舟从逃生口递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咸菜粥。
“俞妈说你昨晚值了半宿班,让你多吃点。”
闻曦接过来闻了一下,咸菜是之前腌的芥菜头,咸得齁人但是下粥绝配。
“替我谢阿姨。”
“我妈还说了——”俞舟蹲在洞口,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她说你黑眼圈都快到嘴巴了,让你今晚别值班了。”
“那谁替我?”
“我通宵。”
闻曦看了他一眼。“你通宵第二天还怎么干活。”
“我当兵那会儿三天两夜不睡都扛过来了,一个通宵算什么。”
“那是二十多岁的你,不是现在的你。”
俞舟被噎了一下,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反驳,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才三十一,你说得我像四十一。”
闻曦没理他,端着粥回去了。
下午三点,郑恺那边传来了一条新消息。
“闻姐,林雁刚才整理药品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俞妈的降压药,按照减半剂量来算,最多还够十四天。之后如果找不到替代品,血压一旦飙上去,后果很严重。”
闻曦手上搬箱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十四天。半个月不到。
这个问题之前就在清单上挂着,但在外围威胁不断升级的压力下被暂时搁置了。现在又被提上来,成了一颗倒计时的炸弹。
“郑恺那边有办法吗?”
“林雁说附近的药房早就被搬空了,最近的可能还没被翻过的药品仓库在城南工业区那一片。但那边的情况我们完全不了解。”
城南工业区。地图上那片区域离别墅区有七八公里,中间隔着一段主干道和两个居民社区。眼下的路况和治安状况,七八公里跟七八十公里没什么区别。
闻曦把这条写进备忘录,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晚饭后陆瑶趴在被窝里翻绘本,翻了三页就打哈欠了。闻曦给她掖好被角,摸了摸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坐回到通风口旁边的椅子上。
对讲机响了,是俞舟。
“今晚我通宵,你睡觉。别跟我犟。”
“我没跟你犟。”
“那就好,晚安。”
闻曦握着对讲机没马上放下,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了。
“俞舟。”
“嗯?”
“降压药的事你知道了吧。”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郑恺跟我说了。”
“怎么想的?”
“……再说吧。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闻曦听出他声音里压着的东西,没再追问。有些话不用说透,彼此都清楚。
她合上备忘录,在黑暗中躺下来。今天没有值班,弓弩依然贴着右手臂放着。
十一月十一日。北边帐篷人失踪,疑被野狗群逼走。西面第六天无车。俞妈降压药余量十四天。
她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三件事。
西边的人什么时候来。北边那个逃走的人会不会朝这边来。还有那十四天的倒计时。
哪一个先爆,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