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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号,闻曦是被陆瑶的肚子叫醒的。

不是她自己的肚子,是女儿的。那声音闷的从被窝里传出来,像一只很饿的小青蛙在抗议。

“妈,我的肚子在说话。”陆瑶闭着眼嘟囔。

“你肚子说什么了?”

“它说要吃午餐肉。”

“你肚子品味挺高。今天轮到素的,明天才能吃肉。”

陆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哼唧。闻曦伸手把她的暖宝检查了一下,已经凉了。她撕了两片新的贴好,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让她再赖两分钟。

八点,小陈的汇报来得比闹钟还准。

“闻姐早。西面路上有两道新车辙,跟昨天那道平行的,方向一样,从北往南。南面东面没异常。北面帐篷全埋雪里了,只露出一截帐篷杆。”

两道。

闻曦站到地图前面,在西面的标记旁边加了一笔。昨天一道,今天两道。频率在增加。

“时间能判断吗?新的还是旧的?”

“新的,雪壳上面压痕很清楚,没被风吹模糊。应该是后半夜或者凌晨的。”

后半夜的车辙。也就是说在她和郑恺值班的时间段里,有车从西边经过了,但她们谁都没听到引擎声。

“距离呢?比之前那条路更远还是更近?”

“差不多,都在十字路口那段。”

闻曦应了声收到挂掉,转身去点燃气炉。俞舟的频道在三分钟后亮了。

“听到了。两道车辙。”

“你怎么看?”

“他们在那条路上跑得越来越勤了。之前是隔几天来一趟,现在一晚上跑两趟。”俞舟顿了顿,“要么是在运东西,要么是在做最后的路线确认。”

闻曦没接话。两种可能性她都想到了,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今天第几天了?”俞舟问。

“第三天。”

对讲机里安静了好几秒。三到五天的窗口,今天正好卡在中间。如果工业区仓库的异常被发现了,而她们的脚印又被追溯到——

“我上午再上墙看一圈。”俞舟说。

“带望远镜,重点看十字路口附近有没有人下车留下的脚印。”

“明白。”

闻曦给陆瑶煮了粥,加了两勺奶粉进去搅匀。小姑娘端着碗蹲在折叠桌前喝,中间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又在看那个宝藏图了。”

闻曦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地图前面没动。她转过身来坐下。

“在想怎么去挖宝藏。”

“带我一起去嘛。”

“等你长高十厘米再说。”

陆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认真地想了想:“那我多喝牛奶。”

上午九点半,俞舟爬上二楼用望远镜观察了十五分钟。回来后的汇报让闻曦心里又沉了半寸。

“十字路口路面上除了车辙以外,南侧路肩上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区域。不是脚印,更像是有人站在那蹲下来看过什么东西。”

“看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往东堵车段的方向。”

闻曦把铅笔戳在地图上堵车段的位置。俞舟前天去处理过脚印,搅乱了方向,但如果有人站在十字路口朝东看——至少能看出来那边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被发现了?”她问。

“不确定,但可能性不小。”

闻曦放下铅笔,走到角落拿起弓弩。箭筒里五十四根箭整齐齐码着,她一根不少地数了一遍。

“从今天起,白天也保持两人值班。你和郑恺上午盯西面和南面,小陈和我下午换。夜里不变。”

“你下午值班谁看瑶?”

“俞妈。”

俞舟没反对,应了一声就去安排了。

中午,俞妈从逃生口递进来一锅热腾腾的疙瘩汤。

闻曦把碗端给陆瑶的时候,小姑娘眼睛都亮了。汤里有切碎的白菜叶和零星的肉末,虽然料不多但胜在热乎。陆瑶呼噜喝了一大碗,嘴边挂着面糊,满足得直哼。

“俞奶奶做的汤最好喝。”

“那你跟俞奶奶说去。”

“我要留到围巾织好一起说。”陆瑶一本正经地回答。

闻曦看了一眼她枕头底下那条歪扭的红色织物,已经有将近二十厘米了。按这速度,等她织完能当围巾的长度,估计得到明年开春。

下午一点闻曦让俞妈下来陪陆瑶,自己上了二楼。

推开通往阳台的门那一瞬间,寒气像一堵墙扑过来。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围巾拉到鼻子以上。外面天色灰蒙蒙的,积雪反射着一层暗淡的白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静音键。

她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朝西边看。

十字路口空无一人,路面上的车辙从北延伸到南,很清楚。俞舟说的那片被踩踏的区域她也找到了——路肩上有一小块雪被踩塌了,面积不大,像是一个人蹲下又站起来的痕迹。

她又把镜头转向南面。围墙外的雪地上没有新脚印,豁口处的焊接铁丝网还在。

北边树林那顶帐篷确实被雪埋了大半,只有一根支撑杆倔强地竖着。周围没有人影,也没有新的烟。

十五分钟,她准时撤回了楼下。地下室里俞妈正教陆瑶用毛线绕五角星,小姑娘手指灵活得很,已经绕出了一个歪的形状。

“闻曦呀,外面冷不冷?”俞妈抬头问她。

“冷。您别上去。”

“我才不上去,我这老骨头冻一下就散架了。”俞妈笑着摆手,“你也是,上去少待,别把自己冻出毛病来。”

闻曦应了声好,坐下来喝了口温水暖身。

傍晚五点多,郑恺通过对讲机传来最后一条消息。

“下午四点十二分,西面方向有引擎声。比之前近,持续约十五秒,先近后远,往南去了。”

又是往南。

闻曦握着笔在备忘录上写下这一条。引擎声越来越近了。上次二十多秒是远处经过,这次十五秒说明车速更快或者距离更近。

晚饭是白米饭加半罐酱牛肉。陆瑶吃得很开心,举着筷子问:“妈,这个牛肉罐头还剩几个?”

“够你吃的,别操心。”

“我没操心,我就想知道。”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怕吃完了就没了呀。”陆瑶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闻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四岁半的孩子已经会担心食物吃完了怎么办,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晚上九点,陆瑶睡着以后,闻曦在备忘录上写下最后几行。

十一月十八日。倒计时第三天。西面新增两道夜间车辙,十字路口发现人员蹲伏痕迹。下午四点引擎声再次出现且距离更近。综合判断:对方活动频率明显加密,可能已进入行动准备阶段。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对讲机里俞舟的声音响了:“前半夜我和小陈。有事随时呼。”

“嗯。”

闻曦闭上眼,弓弩横在膝盖上。通风管里的风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喘息。

第三天过完了。还剩一两天。

她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会不会终于落下来。十一月十九号,闻曦是被对讲机里一阵急促的呼叫声弄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手下意识摸向弓弩,才发现是郑恺在喊小陈交接班。虚惊一场。她靠回墙上缓了几秒,心跳从嗓子眼降回胸腔里。

陆瑶今天醒得早,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她。

“妈,你刚才吓了一跳吗?”

“没有。”

“你手都在抖。”

闻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有点不稳。她攥了拳头松开,把暖宝从箱子里撕出两片递过去。

“贴好再起来。”

八点整,小陈的汇报来了。

“闻姐早。西面——今天有点不一样。十字路口那段路上的积雪被大面积碾压过,不是一两道车辙了,像是有车在那来回调过头。”

闻曦站到地图前。“来回调头?确定?”

“确定,轮胎印交叉重叠的那种,面积不小。还有,路肩南侧那块被踩踏的地方扩大了,至少多了两三组鞋印。”

多了人。不再是远地开车经过了,是下车了,是蹲在那看了,而且不止一个人。闻曦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实心圆点,然后又重描了一遍。

俞舟的频道紧跟着响了,声音压得很低。

“听到了。他们在那个路口会合过。可能是碰头,可能是交接什么东西。”

“你觉得他们发现仓库了没有?”

“如果发现了,不会只在路口停。会顺着痕迹找方向。现在他们还在路口转悠,说明——”

“说明还没发现,但快了。”

对讲机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闻曦去给陆瑶热了昨晚剩的疙瘩汤,往里面又加了一把虾皮。陆瑶端着碗喝了两口,忽然说:“妈,汤里有沙子。”

闻曦接过来尝了一口。确实有点牙碜,是虾皮没洗干净。

“吐出来,下次我注意。”

陆瑶把嘴里的东西吐在纸巾上,也没嫌恶心,继续喝了。这小孩的适应能力有时候让闻曦觉得不可思议。

上午闻曦在角落里练了三十箭。手指冻得屈伸困难,前十箭命中率惨不忍睹,五中二。她把手在口袋里焐了三分钟再继续,后面二十箭恢复到十中七的水平。

十点多,俞舟从逃生口钻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俞妈让我给瑶送鸡蛋羹。”他把袋子搁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闻曦。

一枚子弹壳。

闻曦接过来翻了翻,金属外壳冰凉,底部有击发痕迹。

“哪来的?”

“今早我上墙的时候,在西面围墙外三十米左右的雪地里捡的。半埋在雪里,不是新鲜的,至少两三天了。”

闻曦把子弹壳举到蜡烛旁边看了看。她对枪械不了解,但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西边那帮人有枪。

“之前一直以为他们最多是铁管和刀。”她说。

“我也是。”俞舟靠在墙上,脸色不太好看,“有枪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了。咱们弓弩的有效射程三十米,人家一枪能打一百多米。”

闻曦把子弹壳搁在桌角,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

“一颗空弹壳,说明在这附近开过枪。打什么?打野狗?还是练手?”

“都有可能。但不管打什么,他在那个位置开枪就说明他站在过围墙外三十米的地方。”

三十米。从围墙外三十米的距离就能看到院子里的大部分区域。如果那时候有人在院子里活动——

“什么时候的事?”闻曦追问。

“弹壳被雪埋了一层,估计三四天前。”

又是三四天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

陆瑶端着鸡蛋羹跑过来,看到桌角那个亮闪闪的小东西,伸手就想摸。闻曦眼疾手快把它收进了口袋。

“这是什么呀?”

“一颗螺丝。”

“金色的螺丝好漂亮。”

“不能玩,有棱角会划手。”

陆瑶哦了一声就跑回去吃鸡蛋羹了。俞舟冲闻曦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没再讨论。

中午过后,闻曦接替小陈上二楼值班。望远镜架在窗台上,镜头对准西面十字路口。

路面上的碾压痕迹比小陈描述的还要明显。不是简单的经过,是反复碾压形成的一片灰色区域,轮胎印纵横交错。南侧路肩上的脚印也清晰可辨,至少三个人的,方向各异。

她又把镜头往南偏了偏,沿着路面看过去。车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工业区就在那个方向。

十五分钟到了,闻曦撤下楼。冷空气把她的脸冻得刺痛,下巴到耳根全是麻的,回到地下室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下午三点,郑恺通过对讲机转达了林雁的一个发现。

“林雁说她今天在通风口那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柴油味,从西面飘过来的。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就散了。”

柴油味。有车在西面怠速停留过,而且停的时间不短,发动机没熄火。

闻曦把这条加进备忘录,字迹越写越用力,铅笔几乎要戳破纸面。

晚饭是白粥配最后一块腐乳。陆瑶把腐乳掰成四小块,一配三口粥,吃得精打细算的样子让闻曦心里发堵。

“妈,明天能吃午餐肉了吗?”

“能。”

“耶。”陆瑶小声地欢呼了一下,把空碗递过来,“妈,碗底还有一点粥,你喝。”

闻曦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剩了一口。她仰头喝了,米汤已经凉了,带着腐乳的咸味滑进喉咙。

晚上九点陆瑶睡了。闻曦坐在椅子上,把那枚子弹壳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心里翻来翻去。

对讲机里俞舟照例的报备声响了:“前半夜开始,目前没动静。”

“俞舟。”

“嗯?”

“如果他们有枪,真打进来了,弓弩挡不住。”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挡不住就跑。逃生口、后院围墙、西边加油站方向会合。之前练了那么多遍,瑶都能背下来了。”

“跑了以后呢?”

“跑了以后再说跑了以后的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闻曦把子弹壳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一点。

“睡吧。”俞舟说,“明天我让郑恺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拖延他们进来的速度。哪怕多争取五分钟,咱们就多五分钟撤离时间。”

“行。晚安。”

“晚安。”

闻曦把弓弩放在枕边,子弹壳搁在备忘录上面。翻开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记录。

十一月十九日。倒计时第四天。西面路口出现大面积碾压痕迹及多组人员脚印。围墙外三十米发现弹壳,对方有枪。下午西面检测到柴油怠速气味。

她把笔搁下,在黑暗中睁着眼。

第四天过完了。明天,或者后天。她说不清楚是恐惧还是一种奇怪的急切——与其这么一天地熬着等,不如让那只靴子赶紧落下来算了。

通风管里的风声呜咽着穿过整个地下室,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秒针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