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闹钟还没响闻曦就醒了。准确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眯了两个多小时,脑子里一直转着工业区那个被撞开的围墙豁口。
她摸黑坐起来,把闹钟按灭,免得吵到陆瑶。
对讲机里传来郑恺的声音,极轻:“后半夜没动静,四面干净。”
“收到。”
闻曦套上羽绒服,把弓弩背带挂在肩上,走到逃生口旁边坐下。地下室冷得她鼻尖发木,呼出来的白气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四点零一分,俞舟的频道亮了。
“出发了,小陈跟在我后面。外面零下三十七度,风不大。”
闻曦应了一声好。
四点十五分,第一次报位。“翻过堵车段了,比上次顺利,雪面结了硬壳,踩着不太陷。”
四点三十分,第二次。“过第一个社区外围,跟上次一样没人。地上倒是多了几组旧脚印,看方向是往东去的,不是冲工业区。”
闻曦把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旧脚印,往东,不构成威胁。
四点四十五分,第三次。“到十字路口了。停一下,我让小陈先看南边路面。”
对讲机里安静了二十几秒。
“没问题,路上干净,继续走。”
闻曦握着对讲机的手心有点潮。她起身去看了眼陆瑶,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她帮她塞回去压好。
五点整,俞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低。
“到工业区北面围墙了。豁口还在,我外面趴了两分钟,里面没灯没烟没动静。准备进去。”
“注意那栋屋顶雪薄的楼。”
“知道,绕着走。”
五点零三分。“进来了,沿着东侧围墙走。仓库楼在前面一百米左右,目前没看到任何人。地上积雪厚,只有上次我俩留下的脚印。”
闻曦心跳加了半拍。上次的脚印还在说明这几天没有新雪覆盖,也意味着如果有别人来过,痕迹会很明显。
“继续。”
五点零六分。“到仓库门口了。锁还在,积雪没动过。小陈放哨,我开始撬。”
对讲机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很短促,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伴随着一声闷响,俞舟低声说了句“开了”。
“进去了,里面全黑,开手电。”
闻曦站了起来。从现在开始计时,十分钟。
“一楼是仓储区,架子还在,上面有不少箱子。我先找有标签的。”
对讲机安静了一分多钟,中间偶尔能听到俞舟翻东西的声音和脚步声。闻曦盯着手表秒针走,一圈,两圈。
“找到了。”俞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压抑兴奋,“厄贝沙坦,整两箱。还有氨氯地平,三盒。我都装了。”
闻曦长出一口气,手指松了松。
“退烧药有没有?”
“在看——有,布洛芬颗粒和对乙酰氨基酚片,各一箱。消炎的……头孢有,阿莫西林有,我全塞进去了。背包快满了。”
“够了,出来。”
“再给我一分钟,这边还有个柜子——”
“俞舟,出来。”闻曦压着嗓子,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对讲机里顿了一下。“行,撤。”
五点十四分,八钟。在限定时间内。
“出仓库了,锁回去了。小陈说没异常,开始往回走。”
闻曦靠在墙上,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把内衣都洇湿了。地下室两度的温度里出了一身汗,说出去都离谱。
五点十七分,俞舟和小陈离开工业区。
五点二十分,过了那个被撞开的豁口。
“等一下。”俞舟突然压低了声音。
闻曦整个人绷直。
“豁口旁边……有新车辙。上次来没有的,轮胎印很深,方向是从南边开进来又开出去的。雪面上压出来的痕迹不算新但也不算太旧,我估计三四天前的。”
三四天前。也就是十一号或者十二号前后。
闻曦咬着嘴唇想了想。“拍得下来吗?”
“没相机。我用脚步量了一下轮距,跟之前十字路口那辆SUV差不多宽。”
同一辆车。闻曦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归了档,没吭声。
“先走,回来再说。”
之后的回程比去的时候快了十分钟左右,大概是背着药心里有底了,步子迈得更利落。六点零八分,俞舟报告已经翻过东边堵车段。六点二十分,安全到达别墅区。
闻曦去逃生口接他。
俞舟从洞口钻进来的时候满脸霜白,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他把塞得鼓囊的登山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靠着墙就坐了下去。
“冻死了冻死了。”他连说了三遍,把手塞进腋下夹着。
闻曦转身去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俞舟接过来灌了两口,哆嗦着说:“小陈比我还惨,出来的时候鼻涕冻在脸上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闻曦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蹲下来拉开背包拉链,里面码得满满当——厄贝沙坦两盒大包装,氨氯地平三盒,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各一袋,头孢和阿莫西林各半箱。
够了。这些东西够俞妈吃半年以上,退烧消炎的更是能顶大用。
“辛苦了。”闻曦把药品一样摆出来清点。
俞舟缓过劲来,凑过来指了指包底层。“还有个惊喜,最下面。”
闻曦把压在最底下的一个塑料袋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罐维生素c咀嚼片和两管儿童钙片。
“翻到的时候顺手拿的。”俞舟说,“给瑶补,地下室见不到太阳缺钙。”
闻曦握着那两管钙片没说话,过了两秒才把东西收好。
“谢了。”
“客气什么。”俞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药你先收着,降压的那两盒我一会儿带回去给我妈。她今早那顿先别减量了,正常吃。”
“行。”
俞舟正准备从逃生口翻出去,突然回头说了句:“对了,那个新车辙的事——”
“我知道。”闻曦打断他,“说明他们也在盯工业区那边。这次咱们是抢在前面了,但那地方不能再去第二趟。”
俞舟点了点头。
“而且。”闻曦盯着地图上南边工业区的位置,“如果他们发现锁被撬过,仓库里少了东西——他们就知道附近还有人在活动。”
两人对视了一眼。
俞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洞口边缘。“锁我合回去了,积雪也踩回了原样。短时间内看不出来。”
“能瞒多久?”
“不好说。如果他们只是路过看一眼外面,可能发现不了。如果进去翻……最多三五天。”
三五天。闻曦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俞舟弯腰钻出了洞口,铁板合上的声音被他刻意放轻了。闻曦把药品分好类,降压药和钙片单独装袋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六点四十分,陆瑶翻了个身醒了。
“妈……今天几号了?”
“十六号。”
“离过年还有多久?”
“两个多月。”
陆瑶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桌上摆着一排小药瓶,好奇地问:“这什么?”
“给俞奶奶的药。俞舟叔刚拿回来的。”
“他这么早就出去了?”陆瑶想了想,“他真厉害。”
闻曦把粥锅架在燃气炉上,往里面打了个鸡蛋。今天值得加个蛋。
她在备忘录上写下几行字——
十一月十六日。取药成功。降压药余量充足。工业区南入口发现新车辙(约三至四天前),疑为西面势力活动痕迹。仓库暴露风险:三至五天。
她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地图上西面那排已经画了十道的竖杠。
药拿到了,这一关算过了。但另一只靴子什么时候落地,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俞舟把降压药送回去之后,俞妈据说当场就红了眼眶,抱着药盒子念了三遍“阿弥陀佛”。
俞舟在对讲机里学给闻曦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儿子特有的无奈。
“她还问我这药是不是偷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偷的,是抢的。然后她拿拖鞋底子招呼我了。”
闻曦笑了一下没出声。陆瑶趴在旁边画,头也不抬地插嘴:“俞奶奶打俞舟叔了?”
“对,用拖鞋。”
“为什么?”
“因为他嘴欠。”
陆瑶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涂她那片绿色的森林了。
傍晚郑恺过来拿退烧药和消炎药,顺便把库存登记了一遍。林雁在对讲机里远程指导了一下用药注意事项,特交代俞妈的降压药恢复正常剂量后前三天要测两次血压。
“测血压的表我们带了,明天我去给阿姨量。”林雁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飘,但内容清楚。
闻曦应了声好,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总算松了半格。
但也只有半格。
晚上陆瑶睡着之后,闻曦翻开备忘录,在“仓库暴露风险”那行字下面写了个括号——(倒计时第一天)。
三到五天。俞舟说的。
如果西边那帮人三四天前就去过工业区,那他们下次再去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一旦发现锁被撬过,里面少了东西,他们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闻曦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答案——他们会顺着雪地里的脚印往回追。
俞舟走的是东边绕路,脚印留在了堵车段和围墙外。虽然风雪会逐渐覆盖痕迹,但这两天没下新雪,地面结了硬壳,脚印保持得很清楚。
她拿起对讲机按了俞舟的频道。
“睡了没?”
“没,在给箭杆缠胶带。怎么了?”
“脚印的事。你今天回来的那条路上留的脚印,如果不下雪,多久会被盖住?”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出门的时候没想这么细。”
“现在想。”
“呼——”俞舟呼出一口长气,“不下雪的话,光靠风吹,硬壳上的脚印起码能留一周以上。”
一周。闻曦闭了闭眼。
“明天一早你从东边出去,把堵车段到围墙之间那段路的脚印想办法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总不能一脚一踩平吧。”
“拿扫帚扫,或者拿树枝拖。不用完全消除,搅乱方向就行,让人看不出是冲别墅区来的。”
俞舟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天亮我去。你这脑子,当侦察兵可惜了。”
“少废话,早点弄完早点回来。”
挂了对讲机闻曦靠回椅背,心里把最坏的情况过了一遍。如果脚印没来得及处理就被人发现,顺着追到了别墅区东边围墙——然后呢?东边堵着车进不来,他们会绕到西边或者南边。
最终指向的还是同一个地方。
她把弓弩从枕边拿起来搁在膝盖上,闭着眼假寐。今晚后半夜是她和郑恺的班。
凌晨的值班平安无事,南面北面西面都安静静。闻曦反而觉得不踏实,这种安静已经持续太久了。
十一月十七号早上六点不到,俞舟就出了门。
小陈在对讲机里汇报说看到俞舟裹着白色床单从东边围墙翻了出去,像个移动的雪堆。
“这伪装也太草了吧。”小陈忍不住吐了一句。
闻曦没理他,竖着耳朵等俞舟的报位。
六点二十分,俞舟第一次回话:“到了,脚印还在,很清楚。我从这头开始用树枝拖。”
六点四十五分:“拖了大概三百米,方向搅乱了,看起来像是好几个人乱走的。”
七点零三分:“处理完了,往回走。手冻得跟冰棍似的,回去得泡半小时热水。”
闻曦松了口气,转头看到陆瑶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被子打哈欠。
“妈,我梦见吃火锅了。”
“什么锅底?”
“番茄的,里面涮了好多好多肉片。”陆瑶一脸陶醉的表情,说完又蔫了,“醒了就没了。”
闻曦走过去帮她穿衣服,把暖宝贴好。“等以后天暖和了,妈给你涮火锅。”
“真的?”
“真的。但现在先吃粥。”
陆瑶乖乖点头,光着脚丫跑去拿她的小碗。地下室两度的地面冻得她嗷了一声又窜回来穿袜子,闻曦看着叹了口气——跟她说了八百遍先穿袜子再下床,记性跟金鱼似的。
上午九点多俞舟回来了,冻得鼻头发白,一进地下室就把手伸到了燃气炉旁边烤着。
“搞定了。我又从远处看了一遍,乱得很,分辨不出方向了。”
“好。”
俞舟缓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说了件事:“回来的路上我从围墙上往西看了一眼。十字路口没车,但路面上多了一道新车辙。”
闻曦拿粥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
“不超过一天。昨天小陈说西面没动静,可能是昨晚或者凌晨的。”
又来了。消失了十天之后,车辙重新出现了。
闻曦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跟之前的串在一起——十天前停止观察,期间转移到工业区方向活动,现在又回来了。
“你觉得他们去工业区发现仓库被撬了吗?”她问。
俞舟想了想:“如果发现了,应该不会只留一道车辙经过。会停下来仔细找方向。”
“也许还没进去。”
“希望是。”
闻曦走到地图前,在西面那排竖杠旁边画了一个新的标记——十一天后重新出现车辙。
她把铅笔搁下,看着那张已经画满了各种符号的地图。西面的圈在收紧,工业区的线索在发酵,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只靴子落地。
晚上陆瑶窝在被窝里摆弄红毛线,织出来的那条“围巾”已经勉强有十五厘米了,虽然宽窄不一看着像条被车轧过又倒车碾了一遍的布条。
“妈你摸摸,软不软?”
闻曦伸手捏了捏,确实挺软的,就是形状过于抽象。
“挺好,俞奶奶肯定喜欢。”
陆瑶心满意足地把毛线卷好塞进枕头底下,翻身就睡了。
闻曦在备忘录上写下最后一行——十一月十七日,西面车辙重现。倒计时第二天。
她合上本子,黑暗里通风管的呜声像某种远处的低吼。弓弩贴着右臂,箭筒立在枕边伸手就够得到。
三到五天,今天是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