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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碗放下,拿起铅笔在备忘录上快速写下这条信息。手指有点发抖,不全是因为冷。

九点十五,俞舟的声音出现了。

“听到了。我的判断是日期提前。”

闻曦闭了一下眼睛:“你确定?”

“不确定,但概率大。你想,他们要是取消行动,没必要专门跑过来划掉标记,直接不来就行了。但他们偏偏划掉了那个3,这像是在告诉同伙——3作废,换新时间。”

“换成什么时候?”

“今晚,或者明天凌晨。”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会儿。陆瑶在旁边呼噜呼噜喝粥,完全不知道她妈正在和人讨论生死攸关的事情。

“我现在过来。”俞舟说。

“来吧。”

十分钟后俞舟从正面通道下来,铁罐头串叮当响了两下。他外套上全是雪渣子,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神很清醒。

“刚才上二楼看了一眼南面。”他一屁股坐在闻曦对面的木箱上,“昨晚挖的坑伪装完好,铁丝网没被碰过。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豁口外面地上的那两个鞋印,旁边多了第三个。”

“第三个鞋印?”

“对,鞋底纹路不一样。前两个是登山靴,第三个是平底运动鞋,鞋码偏小,可能是四十或者四十一。”

闻曦拿铅笔在地图上南面的位置写了个“3人”。三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位置出现过,说明这个豁口已经被多人确认为主攻方向了。

“那我们今晚的安排要调整。”闻曦说。

“不用大调。”俞舟把两只手搓了搓取暖,“原来的方案是后天晚上全员最高警戒,现在提前到今晚就行。值班改成三班倒,我前半夜,郑恺后半夜,小陈补天亮前那一段。你带着瑶瑶随时准备走。”

闻曦点头,看了一眼正在舔碗底的女儿。

“瑶瑶。”

陆瑶抬起头,嘴边粘着米粒。

“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鞋也穿着,好不好?”

陆瑶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因为……”闻曦想了两秒,“因为地太凉了,穿着鞋睡脚暖和。”

“哦。”陆瑶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低头去舔碗。

俞舟看着闻曦,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编瞎话的水平越来越高了。

闻曦白了他一眼。

上午闻曦没练箭。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检查逃生包上。水壶、压缩饼干、暖宝宝、手电筒、陆瑶的退烧药、一件备用的抓绒衣。她把每样东西掏出来确认一遍,又重新塞回去,拉链拉了开、开了拉,反复三次才停手。

中午小陈汇报西面和南面均无新增异常。闻曦不知道该放心还是该更紧张。

下午两点,俞舟再次通过对讲机联系她。

“我让郑恺下午去通风口那边再听一次,看看南偏西方向还有没有昨天那种金属声。”

“好。”

“另外,”俞舟顿了一下,“如果今晚真的来了——你记住,听到我喊'走后门',什么都别管,抱着瑶瑶就从逃生口钻出去。别回头拿东西,别犹豫。”

闻曦握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我知道。”

“你把弓弩背上,箭壶也带着。到了加油站等我,我最迟二十分钟内到。如果超过二十分钟——”

“不会超过的。”闻曦打断他。

对讲机里传来俞舟很轻的一声笑。

“行,不会超过。”

下午四点天黑了。郑恺汇报南偏西方向今天没有听到金属声,但在西面通风口处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汽油味,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散了。

汽油味。

闻曦想起东面那个红色塑料桶里的助燃剂,胃里翻了一下。

晚上七点,陆瑶穿着鞋钻进被窝,抱着逃生包闭上了眼睛。闻曦帮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体温正常。

“妈妈,明天早上还有鸡蛋吗?”陆瑶闭着眼问。

“有。”闻曦说,“明天也有。”

八点,俞舟上线。

“我就位了,盯着南面和西面。郑恺两点接班。闻曦,手机闹钟调到凌晨一点半,那个时间段最危险,你自己也醒着比较好。”

“调了。”

“那就这样。”

闻曦说:“俞舟。”

“嗯?”

“……别睡着。”

俞舟哼了一声:“你才别睡着。”

闻曦关掉对讲机,躺下来。弓弩就在她右手边三十公分的位置,箭壶靠着墙根竖着,里面插着三十根箭。

通风管里的风声忽大忽小,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比什么都可怕。

闻曦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弓弩的握把上。

今晚,或者明天凌晨。

她盯着头顶看不见的天花板,开始在心里倒数。闹钟震动的时候闻曦其实根本没睡着。

她摁掉手机,黑暗中翻身坐起来,手自动摸到了弓弩。通风管里的风声一直在响,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对讲机亮了一下绿灯,是俞舟的频道。

“一点半了,南面和西面都没动静。小陈那边也没有。”

闻曦按住通话键,声音压到最低:“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连狗都没叫一声。”

闻曦靠在冰冷的墙上,拇指来回蹭着对讲机的边角。按照她的推测,如果对方把日期提前,最可能的动手时间窗口就是今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但现在一点半了,外面安静得像个死人。

“继续盯着。”

“放心。”

两点过去了,三点过去了,四点过去了。

每隔半小时俞舟就发一次信号,内容都一样——没动静。闻曦一直坐着,背靠墙壁,弓弩横在膝盖上,箭壶紧靠着她的右腿。陆瑶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逃生包的带子松了一边搭在被窝外面。

五点,天快亮了。

俞舟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一整夜什么都没来。”

闻曦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也许我们猜错了。”

“也许。”俞舟停了两秒,“或者他们在等另一个什么东西。”

六点十分郑恺交班汇报,跟俞舟说的一样,后半夜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纸。闻曦反而觉得胃里堵着一块石头,吐不出咽不下。

她点燃气炉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内心在反复翻那几条线索。

五道杠,五个人。箭头,南面。3被划掉了——如果不是提前,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推迟?

陆瑶被气炉嘶嘶的声音弄醒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今天有鸡蛋吗?”

“有,说了有就有。”

闻曦从储物箱底层摸出一个鸡蛋,壳上凉得像块冰。她磕进粥锅里搅散,金黄色的蛋花在稀粥里打转,看起来比实际丰盛得多。

陆瑶捧着碗喝了三口就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喝?”

“我不饿。”

“你骗人。”陆瑶放下碗很认真地说,“你昨天也说不饿,前天也说不饿。你是不是把吃的都给我了?”

闻曦有点招架不住四岁半小孩的逻辑攻击,端起碗喝了一口:“行了行了,我喝,你看着。”

八点小陈准时汇报。闻曦竖着耳朵听,铅笔已经握在手里了。

“闻姐,西面矮墙上的标记我重新确认了一遍。五道杠没变,箭头没变,但那个被划掉的3旁边……今天多了一个新的数字。”

闻曦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数字?”

“2。写得比较小,在横杠右边。”

2。

闻曦把铅笔摁在纸上。3被划掉,改成了2。不是取消,不是提前,是往后推了——从原来的后天改成了新的两天后。

也就是说,十二月二号。

“收到。继续盯。”

闻曦把对讲机放下,盯着备忘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心跳恢复了一些正常的节奏,但那种石头堵在胃里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多出来的两天,她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九点俞舟被她叫醒,听完汇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推迟了?”他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像刚从被子底下拔出头来。

“你怎么看?”

“两种可能。”俞舟清了清嗓子,“第一种,他们人没凑齐,等另外的人到位。第二种,昨晚他们来踩点的时候发现了我们新加的防御措施,觉得需要更多准备。”

闻曦觉得两种可能都不算好消息。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对方来的人可能比预想的多,或者带的东西比预想的重。

“那我们这两天还能做什么?”

“该做的都做了。”俞舟在那边翻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绊线有了,陷阱有了,碎玻璃铺了三层,逃生口通着,撤离路线演练过了。你实在闲得慌就多练几轮箭,保持手感比什么都强。”

闻曦把通话键按了按又松开:“俞舟,你说他们会不会有超过五个人?”

“有可能。但也可能五道杠根本不是数人头的意思。”

“那是什么?”

“不知道。猜太多没用,以不变应万变。”

闻曦撇了撇嘴,这人真是越累越能说废话。不过她也明白,到了这个份上,再怎么推演都是画饼充饥,真打起来还得看临场反应。

上午她没练箭。手指还行,就是脑子太累了,一整夜没睡的后遗症在白天开始报复,太阳穴突突地跳。陆瑶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圣诞树上今天又多了一颗星星。

中午煮了一碗干面条,放了仅存的半包紫菜。陆瑶一边吃一边问今天是星期几,闻曦说记不清了。其实她记得很清楚,十一月三十号,星期四。但她不想让自己的脑子继续围着那个“2”打转。

下午三点,小陈做了最后一次当日汇报。

“今天整天都没有新的异常。南面没人来过,西面标记以外没有新增内容,东面那辆面包车也没动。”

“北面呢?”

“北面……”小陈想了想,“树林里下午有一阵子野狗叫得比较凶,但是方向朝北,离咱们越来越远了。”

狗群在北移。闻曦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狗走了,北面少了一道天然屏障,但人来的时候也不会有狗叫声预警了。

她把这条记进备忘录,在“北”的位置画了个向上的箭头。

晚上俞舟值班前通了最后一次话。

“今晚还是按昨天的来,我前半夜,郑恺后半夜。你调一点半的闹钟,但如果白天太累了就别硬撑,睡到自然醒也行。”

“我调着吧。”

“行。”俞舟顿了一下,“对了,我妈说明天给瑶瑶蒸红枣糕,问你还有没有红糖。”

闻曦愣了一下。在末日里讨论红枣糕这种事,总有一种荒诞的喜感。

“还有小半袋,让俞妈省着点放。”

“知道了。那晚安。”

“晚安。”

闻曦关掉对讲机,在黑暗里摸到弓弩,把它放在枕头右边。箭壶竖在墙角,湿毛巾叠好压在逃生包最上层。

还有两天。

她闭上眼睛,耳朵自动过滤着通风管里的风声,在每一个微小的杂音里分辨着危险的气息。

陆瑶在旁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内容。

闻曦伸手把女儿搭出被子的脚塞回去,手指碰到了逃生包硬邦邦的边角。

两天。

这两天要么是留给她加固防线的窗口,要么是对方集结兵力的时间。但不管是哪种,十二月二号那个夜晚,总归是要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通风管方向,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

睡吧。明天还要练箭,后天可能就要用。

十二月一号,闻曦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弄醒。

不是陆瑶,是她自己。嗓子又干又痒,像是有根头发丝一直在挠。地下室的空气冷得刺鼻,她呼出一口白气,摸了摸旁边——弓弩还在,陆瑶也还在。

对讲机六点准时响了。

“交班。后半夜全线安静,南面没有脚步声,西面也没有。”小陈的嗓子比她好不了多少,说话带着明显的鼻音,“但是五点二十左右,我在通风口那边闻到一股柴火味,从西偏南方向飘过来的。”

柴火味。闻曦从被窝里坐起来,脑子转了几圈。西偏南,那个方向在围墙外大概一公里多是加油站废墟,再远一点是之前俞舟跟踪到的敌方据点。

“持续了多久?”

“不到十分钟就散了,风往北吹。”

闻曦嗯了一声,把这条记在备忘录上。对方在生火,说明人还在据点里待着,没走。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准。

陆瑶翻了个身,逃生包带子哗啦响了一声。她闭着眼嘟囔了句什么,大意是“还没到七点别叫我”。闻曦没理她,起身去点气炉。

粥熬到一半的时候俞舟的频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