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嗯。你呢,睡了几个小时?”
“五个。”俞舟的声音今天没那么哑了,“刚才我妈已经在蒸红枣糕了,等会儿让郑恺捎过来。另外有个事——我刚上二楼看了一眼,西面矮墙上的标记没有新变化,还是那个被划掉的3和旁边的2。”
2。明天。
闻曦用勺子搅着粥锅,心里默默把这个字嚼了一遍。
“还有,”俞舟继续说,“南面豁口的伪装完好,铁丝网没被动过。但我用望远镜看到围墙外十几米远的雪面上,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组脚印。方向是从西往东,鞋底纹路看不太清。”
“几个人的?”
“就一组,单人。”
单人。闻曦咬着铅笔头想了想。最后踩点?还是只是路过?
“好,我记下了。今天白天你补觉,晚上还是你前半夜?”
“对,老规矩。我下午三点起来。”
八点小陈准时做了第二次汇报,四个方向除了那组新脚印之外没有任何额外发现。闻曦反而觉得不踏实,越安静她越睡不着。
陆瑶终于被红枣糕的香味彻底弄醒了。郑恺九点送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用饭盒盖子扣着,打开来满地下室都是甜味。
“俞奶奶做的?”陆瑶眼睛都亮了,伸手去抓。
“洗手。”闻曦挡了一下。
陆瑶嘴里嘟嘟囔囔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用湿巾胡乱擦了两把就凑过来。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妈妈你也吃。”
“我吃过粥了。”
“粥又不甜。”陆瑶掰了一小块递过来,手指头黏糊糊的,“你吃嘛,俞奶奶说了要一起吃的。”
闻曦接过来放进嘴里。红糖放得少,枣也切得碎,但在零下的地下室里吃到一口热甜食,确实比什么都管用。
上午十点她开始练箭。今天状态比昨天好,大概是睡了几个小时的缘故。三十发中了二十二个,十中七多一点。肩膀还是酸,但手指不抖了。
陆瑶在旁边继续画她的圣诞树,今天给树顶加了只黄色的鸟。闻曦问她那是什么鸟,她说是“会唱歌的鸟”,因为地下室太安静了需要有鸟叫。
中午吃完饭闻曦没有午睡。她坐在木箱上对着地图把所有已知信息又过了一遍。
西面:敌方据点在加油站附近,有车有人有武器,连续监视超过二十天。南面:豁口是主攻方向,已被多人确认,附近有预置助燃剂。东面:面包车旁曾放置红桶,已被敌人取走检查过。北面:野狗群北移,天然屏障消失。
她在地图正中间画了个方框代表别墅区,四面全是箭头。这张图越看越像棺材盖上钉钉子,四面一封就是死局。
但逃生口还在。撤离路线演练过,五分钟到加油站。
下午两点,俞舟提前醒了。
“睡不着。”他在对讲机里说,“脑子里全是那些标记的事。我又想了想,五道杠如果不是代表人数,会不会是代表五个方向的进攻路线?”
闻曦拧着眉头:“咱们这就四面围墙,哪来的五?”
“加上头顶呢?翻墙。”
闻曦沉默了两秒:“你的意思是,他们有人会直接翻墙进来?”
“不排除。昨天那个金属声,如果真的是在组装梯子的话——”
“那绊线的位置要再往里收一圈。”闻曦立刻在图上标了新的点位。
“不用收,现在的位置够了。翻墙的人落地第一脚就会踩到碎玻璃带,绊线是第二层防护。”俞舟的语气很冷静,“关键是你和瑶瑶要在第一时间走。不要等他们全进来再跑,听到墙那边有动静就走。”
“我知道。”
四点天黑了。小陈做了最后一次汇报,跟上午一样干净。西面标记没变,南面没有新人出现。
太安静了。
闻曦把陆瑶的鞋带重新系紧,多打了个死结防止脱落。陆瑶举着画纸问她明天能不能给圣诞树涂红色,闻曦说可以,圣诞树就该是花花绿绿的。
晚上七点陆瑶睡着了,闻曦帮她把逃生包带子调松了一个扣——昨天扣太紧,肩膀上压出了红印。
八点俞舟上线。
“就位了。今晚风不大,能见度比昨天好。如果有人靠近南面豁口,我应该能在二十米外发现。”
“好。”闻曦把闹钟调到凌晨一点。
“闻曦。”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就记住一件事——先走。”
闻曦攥着对讲机没说话。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她松开通话键,声音很轻,“你也记住一件事——二十分钟。超过二十分钟我就回来找你。”
对讲机里传来俞舟嘁了一声:“你回来找我?就你那体重,扛得动我?”
“扛不动我就拖。”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晚安”就切断了。
闻曦躺下来,把弓弩搁在右手边枕头旁。箭壶里还有三十根箭,湿毛巾叠在逃生包顶层,手电筒电量昨天确认过,满格。
通风管里的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呜呜响着像有人在外面吹口哨。
明天就是十二月二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陆瑶的方向,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后背。呼吸平稳,体温正常,睡得很踏实。
闻曦闭上眼,耳朵竖着,等待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声响。
闹钟没响闻曦就醒了。
凌晨一点整,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觉得自己可能根本就没睡着过。地下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通风管里呜呜的风声证明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
她按下对讲机:“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俞舟的声音很清醒,“南面豁口没动静,西面也没有。风比白天大了不少,能见度还行。”
闻曦松了半口气,又把它咽了回去。今天是十二月二号,那个写在矮墙上的数字“2”,就是今天。
凌晨两点郑恺接班,三点小陈补位,一直到天蒙蒙亮,对讲机里传出来的都是同一句话——没动静。
闻曦整夜没合眼。
六点四十,她终于忍不住坐起来点了气炉。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打火机按了三下才蹦出火星。陆瑶被嘶嘶声弄醒,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是不是要跑步的日子?”
闻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女儿说的是前天的撤离演练。她摇摇头:“今天不跑,今天正常。”
“那今天吃什么?”
“粥。”
“又是粥。”陆瑶把脸埋回被子里,闷闷地说,“我梦见吃了一整碗红烧肉。”
闻曦没接话,把粥锅架上去,往里多撒了两撮虾皮。
七点半小陈汇报,闻曦一个字都不敢漏。
“闻姐,南面豁口完好,铁丝网没被碰过。西面矮墙上的标记……”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老样子,五道杠、箭头、划掉的3和那个2,没有新增内容。”
没有新增。闻曦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按理说今天就是他们标注的日子,但对方既没有再来确认,也没有留下新的信号。
“东面和北面呢?”
“干净,什么都没有。”
闻曦放下对讲机,把这条信息记在备忘录上。铅笔尖在纸面划出“12.2,晨,无异常”几个字,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九点俞舟上线了,声音里带着起床气。
“我刚上二楼看了,南面围墙外积雪面很干净,至少后半夜没人来过。”
“那你觉得他们会选什么时间段?”
“如果是我带队,我会选后半夜三点到四点之间。人的警惕性最低,天又够黑。”俞舟打了个哈欠,“但也有一种可能——他们今晚不来。”
闻曦握着对讲机没说话。
“标记这种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也许他们就是要让我们紧绷着等一夜,等我们第二天放松了再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没怎么办,继续绷着呗。”俞舟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很淡定,“反正我这半个月也没怎么睡过好觉了,不差今晚这一宿。”
上午十点闻曦照常练箭。状态出奇地好,可能是肾上腺素的功劳,三十发中了二十四个。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连着三箭射中同一片区域的时候,陆瑶在后面鼓掌。
“妈妈你好厉害!”
“嘘,小声点。”
“哦。”陆瑶捂住嘴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中午闻曦煮了面疙瘩汤,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打了半个蛋。鸡蛋只剩四个了,但今天不是普通的一天。如果晚上真的要跑,这一顿可能是她们在地下室吃的最后一餐。
陆瑶吃得很满足,把碗底刮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下午一点半,郑恺出现在通道口。闻曦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刚才我在通风口蹲着听了二十分钟,”郑恺压低声音,蹲在门边没往里走,“西偏南方向有人说话。”
闻曦心里一沉:“听清了吗?”
“太远了,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至少两个不同的声音,一高一矮,说了大概十几秒就停了。”
说话。白天说话。闻曦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之前对方的活动全在夜间,白天顶多是开车巡逻。现在大白天就在围墙外几百米处出声交谈,要么是不在乎暴露了,要么是——他们到齐了,在做最后的部署。
“方位确定是西偏南?”
“确定。和之前金属声的方向差不多。”
闻曦把这条加进备忘录,在“西偏南”的位置画了两个小圆点。
下午三点她通过对讲机把情况告诉了俞舟。
“白天说话了?”俞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那今晚基本没跑了。”
“你确定?”
“白天碰头对暗号,晚上动手。标准流程。”俞舟停了两秒,“今晚我不睡了,从天黑盯到天亮。你那边也别睡,随时准备走。”
“好。”
四点半天黑了。小陈做完最后汇报,和之前一样——除了下午的人声之外,没有其他新增情况。但这一条就够了。
晚上六点闻曦给陆瑶换了双新袜子,把她的鞋带检查了一遍,逃生包重新整理,水壶灌满。陆瑶看着她忙来忙去,忽然问了一句。
“妈妈,今天晚上坏人会来吗?”
闻曦的手停了一瞬。
“不一定。但如果来了,我们就按练过的那样跑,记得吗?”
陆瑶点点头,拍了拍胸前的逃生包:“我准备好了。”
闻曦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塞进被窝里。
七点陆瑶没睡着,翻来覆去问东问西。闻曦给她讲了个乱编的故事,什么公主骑着大狗跑出森林,情节前言不搭后语,但陆瑶听着听着就安静下来了。七点四十,呼吸声变得均匀。
八点整俞舟上线。
“就位了。望远镜架好,南面和西面我一个人能同时顾到。郑恺在东面,小陈备着随时补位。”
“好。”
“闻曦,你把弓弩上弦放在手边,箭壶背在身上。听到我说'走后门',三秒内抱起瑶瑶就钻逃生口。”
“我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
“我说八百零一遍你也给我记着。”
闻曦没再抬杠。她关掉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档,把弓弩横放在膝盖上,箭壶斜背在左肩。
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口井。通风管的风声今晚格外响,外面大概起了大风。陆瑶缩成一团睡着,逃生包被她压在身下,带子在肩膀上绕了两圈。
闻曦没开蜡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耳朵比任何时候都灵敏。每一声风响,每一次管道震动,都被她的神经末梢自动过滤、分类、判断。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俞舟每隔半小时发一次信号,全是两个字——没有。
闻曦靠着墙壁,手搭在弓弩上,等着。凌晨一点,风声忽然变小了。
闻曦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握住了弓弩的握把。通风管里呜呜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从尖啸变成了低哑的呻吟,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停了。
对讲机亮了一下绿灯。
“风停了。”俞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能见度变好了,南面围墙那边我能看到大概三十米远。目前没有异常。”
闻曦按了一下通话键表示收到,没出声。
一点半过去了。两点过去了。
每半小时一次的信号依旧是两个字——没有。闻曦的后背靠在墙上已经完全僵硬了,腰椎传来钝钝的酸痛,但她不敢换姿势。弓弩横在膝盖上压得腿发麻,她把重心挪了挪,视线始终对着通道口的方向。
两点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