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忽然响了一下，不是半小时信号的时间。闻曦的心跳瞬间加速，拇指按上通话键等着。
“南面，有声音。”俞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铁罐响了一下，不是风，风已经停了。”
闻曦一把坐直，膝盖上的弓弩差点滑下去，她用左手死死按住。
“几秒前的事？”
“刚刚。我在看——等一下。”
对讲机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俞舟在调整位置。闻曦屏住呼吸，耳膜嗡嗡地跳。
五秒。十秒。十五秒。
“确认了。”俞舟的声音紧绷得像琴弦，“南面豁口外有人影。至少两个，正在蹲着弄铁丝网。”
闻曦的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她转头看向陆瑶——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鼓鼓囊囊的被窝轮廓，女儿还在睡。
“距离？”
“围墙外十米左右。他们在掰铁丝网，动作很轻，但我能看到手电的光，用手捂着那种，漏了一点出来。”
闻曦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把弓弩端平，箭壶的带子在肩膀上紧了紧。
“郑恺呢？”
“已经通知了，他在东面观察有没有人从那边配合。小陈也醒了。”
闻曦走到陆瑶身边蹲下来，手搭在女儿肩膀上。还不是叫醒她的时候，对方还在墙外面，铁丝网加固过三次，碎玻璃铺了满地，他们进来还需要时间。
“我继续报。”俞舟说完就切断了。
一分钟后，对讲机再次亮灯。
“铁丝网被剪开了一段，我听到了钳子的声音。两个人进了豁口区域，第三个人还在外面站着望风。”
三个人。闻曦在心里默念——五道杠是五个人，现在出现了三个，还有两个不知道在哪。
“他们进围墙了吗？”
“还没有。在豁口和围墙之间那段空地上停住了，好像在地上摸什么——可能是踩到碎玻璃了。”
闻曦嘴角动了一下。碎玻璃起作用了。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俞舟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语速更快了。
“东面——郑恺报告东面面包车方向有手电光闪了两下。有人从东面在接应。”
东面也来了。闻曦的后脊发凉。他们是两路同时进。
“郑恺，东面几个人？”她切换频道问。
郑恺的声音很紧，明显在压着气：“看到一个人影，在面包车旁边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一加三加一，五个。对上了。
闻曦深吸——不，她用力吸了口地下室刺鼻的冷空气，脑子转得飞快。南面三个被碎玻璃和铁丝网拖住了，东面那个暂时没动。如果南面的人过不来，东面那个会不会改变路线？
“俞舟，南面那三个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原地。有一个好像受了伤，在那儿蹲着不动，另外两个在拽铁丝。他们没有梯子，要翻内侧围墙得徒手爬。”
没有梯子。闻曦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之前听到的金属组装声，不是梯子？那是什么？
她没时间想了。对讲机里俞舟的语气突然变了。
“等等——南面望风那个人掏出什么东西了，长条形的，像是——”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对讲机里传来。不是俞舟发出的，是外面传来的。
“枪。”俞舟只说了一个字。
闻曦的手一抖，弓弩差点脱手。她稳住呼吸，蹲到陆瑶身边，手掌贴上女儿的后背。
“瑶瑶，醒醒。”陆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瑶瑶，起来，现在就起来。”闻曦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商量，手指扣住女儿的肩膀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
陆瑶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度。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哭，两只脚往地上一蹬就站了起来，逃生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
“鞋穿着呢？”闻曦摸了一下她的脚。
“穿着。”
对讲机里俞舟的声音又来了，断断续续的：“南面那个持枪的没有开火，他在举着枪给同伴壮胆。两个人已经翻过内侧铁丝网了，正在往院子里走——踩到绊线了！”
闻曦听到一声沉闷的摔倒声，隔着对讲机都能分辨出来。
“一个绊倒了，另一个站住了没动。外面望风的在喊什么，听不清。”俞舟的呼吸急促了一些，“闻曦，他们进院子了。”
院子了。离地下室入口直线距离不到四十米。
闻曦把弓弩背到背上，弯腰一把将陆瑶抱起来。四岁半的孩子加上逃生包，大概三十来斤，她的胳膊酸了一下但没松手。
“走后门。”
俞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闻曦已经在动了。
她抱着陆瑶冲向地下室最里面的逃生口。那个用破水泥板遮着的洞口，她练了无数次的路线，闭着眼都能摸到。水泥板被她用脚踹开，刺骨的冷风从洞口灌进来，陆瑶缩了一下但没出声。
“妈妈抱紧了，低头。”
闻曦侧身钻进逃生口，肩膀蹭到了粗糙的水泥边缘，外套被划了一道。她顾不上这些，两步跨出洞口，脚踩在后院硬邦邦的冻土上。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片刮脸，呼出的白气立刻凝成雾。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雪地反射出微弱的灰白色光。
闻曦往左看了一眼——院子那头隐约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还有人压低嗓门在骂脏话，大概是踩到碎玻璃的那个。
她没有犹豫，抱着陆瑶就往后院围墙的矮洞钻。这个洞是俞舟两周前挖的，刚好够一个成年女性弯腰通过。
钻出围墙外的那一刻，闻曦的脚踩进了十几公分深的积雪里，鞋底打了个滑。她稳住身体，把陆瑶换到左臂上抱着，右手去够背上的弓弩。
“妈妈，有人在后面。”陆瑶的声音很小，贴在她耳朵边上说的。
闻曦回头看了一眼。围墙那边手电筒的光晃到了后院的位置，照到了逃生口那块被踹开的水泥板。
他们发现了。
闻曦不再回头，踩着积雪朝西北方向跑。加油站废墟，五分钟的距离，她练过，她记得每一个转弯和每一段坡度。
跑了大概两百米，对讲机里传来郑恺的声音。
“东面那个人跑了，往南去了。南面的……有一个还卡在绊线那边，另外两个进了院子在翻东西。”
在翻东西。闻曦的心揪了一下——地下室里还有粮食、还有箭矢、还有陆瑶画的那些画。但她没停脚步。
又跑了一段，俞舟的频道亮了。
“我和郑恺撤了，小陈也在走。闻曦你到哪了？”
“快到加油站了。”闻曦喘着粗气，怀里的陆瑶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不出声。
“好，我们往你那边汇合。十分钟。”
闻曦跑到加油站废墟的时候，腿已经在发抖了。不全是累的，也有冷的。她把陆瑶放下来，母女俩蹲在倒塌的加油棚后面，被残破的水泥墙挡着风。
陆瑶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妈妈，我们家被坏人占了吗？”
闻曦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声音：“暂时借给他们住一会儿，我们先出来透透气。”
陆瑶没说话，把脸又埋回了闻曦的肩膀上。
闻曦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摸到背上的弓弩。弦还紧着，箭壶里的箭没掉。她把弓弩取下来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来路的方向。
雪地上只有她自己跑过来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的。
远处，别墅区的方向有隐约的光在晃动，像是有人打着手电在里面四处翻找。
闻曦抿着嘴唇数秒。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八分钟的时候，雪地上出现了新的脚步声，从东偏南方向过来的。闻曦端起弓弩对准那个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
“是我。”俞舟的声音先于人影出现。
闻曦松开扳机，长出了一口气。
俞舟从黑暗里冒出来，身后跟着郑恺和小陈。三个人跑得都不慢，呼出的白气在头顶形成一片雾。
俞舟走到闻曦面前蹲下来，先看了一眼陆瑶，又看她。
“都没事？”
“没事。”
俞舟点点头，转身回头看了看来路的方向。别墅区那边的光已经看不太清了，可能是被建筑物挡住了。
“他们没追。”俞舟说，“应该是奔着物资去的，不是奔着人来的。”
闻曦抱紧了怀里的陆瑶，冻得嘴唇发木，但脑子清醒得很。地下室丢了，粮食丢了，那个住了两个多月的窝，没了。
但人都在。
她低头亲了一下陆瑶的头顶，声音哑得像砂纸：“没事了，妈妈在。”
陆瑶从她肩膀上抬起脸来，鼻头冻得通红，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闻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闻曦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陆瑶趴在她肩膀上一声不吭，小身板时不时抖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俞舟靠在加油棚断裂的水泥柱后面，望远镜举了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反复好几次。
“看不到了，手电光灭了。”他终于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声音压得很低，“要么是进了地下室，要么是走了。”
郑恺靠着墙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白雾一团一团往外冒。小陈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口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闻曦忽然想起一件事，心脏猛地缩紧。
“俞妈呢？”
俞舟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她和宋医生、林雁从他们那边的后门走的。我出来之前确认过，她们三个先我两分钟出发，方向是往北绕到东边的集合点。”
“联系上了吗？”
俞舟掏出对讲机按了一下，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他换了个频道再按，还是沙沙声。
“信号可能被墙挡了，她们走的方向跟咱们不一样。”俞舟没再试第三次，把对讲机别回腰间，“集合点在东北边那片枯树林，距离这儿大概六百米。等一会儿我过去找。”
闻曦张嘴想说什么，被一阵寒风灌了满嗓子，呛得咳了两声。
陆瑶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来：“妈妈你嗓子疼吗？”
“不疼，风太大了。”闻曦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陆瑶往怀里又箍紧了一点。孩子身上的温度隔着好几层衣服传过来，像个小暖炉。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俞舟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快速画了几条线，“加油站这个位置不能久待。没有遮挡，风从西面直灌过来，零下三十多度坐半小时人就废了。”
“那去哪？”郑恺搓着手站起来。
“先汇合，再说下一步。”俞舟站直了，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膝盖，“我去东北边找我妈她们，你们在这等着。给我十五分钟。”
闻曦看着他，没拦。
俞舟走了三步又回头：“闻曦，如果超过十五分钟——”
“你要是再说让我先跑，我用弓弩射你。”
俞舟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废话，踩着雪往东北方向去了。他的白床单伪装还披在身上，几步之后整个人就融进了灰白的雪地里，几乎看不见了。
闻曦抱着陆瑶换了个位置，挪到加油棚剩下那半截水泥墙的拐角处。这里风小一点，但地面全是碎砖头和冻硬的废料，蹲着硌得慌。
“小陈，你到那头去望着南面。”她压低声音吩咐。
小陈应了一声，哆嗦着猫腰跑到加油站另一侧，趴在半塌的铁皮招牌后面朝别墅区方向盯着。
郑恺挨着闻曦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他的下巴在抖，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你带出什么东西没有？”闻曦问他。
郑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一把折叠刀、两包压缩饼干、一小瓶碘伏。“就这些，来不及拿多的。”
闻曦点点头。她自己的逃生包里有水、饼干、暖宝宝和手电筒，加上弓弩和三十根箭，再加上陆瑶身上那个小包里的换洗衣服和退烧药。
不多，但活命够用几天。
“地下室那些东西……”郑恺开口又停住了。
“先不想那些。”闻曦说。
陆瑶忽然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问：“妈妈，俞奶奶也跑出来了吗？”
“跑出来了，俞叔叔去接她了。”
“那我画的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