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的问题暂时缓了,粮食的问题又顶上来了。
陆瑶醒的时候闻曦已经在窗边写备忘录了。小姑娘从睡袋里钻出来,裹着闻曦的羽绒服晃到跟前,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活像一只企鹅。
“妈妈,今天吃什么?”
“饼干糊加鱼。”
“昨天也是饼干糊。”
“前天也是。”闻曦头也没抬,“有意见找物业。”
“什么是物业?”
“就是……管这栋楼的人。”
陆瑶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俞叔叔是物业吗?他天天管这栋楼。”
门口的俞舟咳了一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别瞎封官。”闻曦终于抬头,把搪瓷杯递给她,“吃饭。”
上午九点,俞舟带小陈去堵西边围墙的豁口。闻曦没跟去,昨天巡查了一圈之后她对厂区的格局已经心里有数了,豁口的活两个人能干。
她留在屋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盘点箭矢。四十一根,其中俞舟手工做的有二十三根,质量参差不齐,有几根的尾翎已经开始脱胶。她拿出铁丝和胶带一根一根地修,修完码好放进箭壶。弓弩的弦也松了一点,得想办法找根备用的。
第二件是在硬纸板上画了一张厂区的简易平面图。六栋楼的位置、围墙长度、豁口方位、北面碎石路的走向,全标上去。然后在大马路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旁边写了个问号。
陆瑶凑过来看,指着问号问:“妈妈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意思。”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路上会来什么。”闻曦把纸板翻过去,“去画你的树。”
十点半俞舟两人回来了。小陈肩上扛着一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铁皮,俞舟手里拎着半截断掉的角钢。
“豁口用木板和铁皮挡住了,不结实但挡视线够用。”俞舟把角钢靠在墙边,“小陈在二号楼废墟里翻到了这个,能当备用武器。”
“围墙其他地方呢?”
“东面和北面都完整,没有口子。南面有一段矮了半截,但外面堆着碎砖和雪,不好爬。”俞舟在闻曦画的平面图上指了指,“最大的问题还是北面碎石路,那是唯一的通道,进出都走那儿,太容易留痕迹。”
闻曦想了想:“以后进出走围墙边上,贴着墙根走。墙根的雪被风吹得硬,不容易留脚印。”
“试试。”
中午发电机开了十分钟煮水。闻曦煮了一小锅稀饭,八个人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陆瑶喝完把碗翻过来看了看,认真地说:“妈妈,碗底有个小花。”
“那是人家出厂自带的。”
“真好看。”
郑恺端着碗凑过来:“我碗底也有花,但被粥糊住了看不见。”
“你那叫粥?”俞舟瞥了他一眼,“你那是洗碗水。”
“你做的。”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好意思叫它粥。”
俞妈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俩能不能消停一顿。”
下午的时候林雁来找闻曦,说宋医生的膝盖比昨天更肿了,走路一瘸一拐,得想办法弄点冰敷。
“外面遍地都是冰。”闻曦说。
“我知道,但直接敷太冷了会冻伤,得用布裹着。”林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纱布,“这是最后一块了。”
闻曦看了她一眼,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件旧t恤,撕了两条下来递给她。
“够用吗?”
“够了。”林雁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就回去了。
闻曦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头问俞舟:“咱们还有多少布料?”
“衣服不算的话?没了。”
这也是个问题。纱布、绷带这些东西在地下室的时候还有存货,现在全落在那边了。万一谁伤了,连最基本的包扎材料都紧缺。
四点钟天开始暗了。闻曦站在窗边往北看,碎石路上的雪面被风刮得干干净净,没有新的脚印,也没有车辙。
暂时安全。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加上后半句——但粮食撑不过一周。
晚饭是半个罐头加最后两块压缩饼干。闻曦把自己那份饼干掰了三分之一塞给陆瑶,剩下的嚼了几口咽下去,胃里空荡荡的。
陆瑶吃完趴在地上继续画画,这回画的是一棵更大的树,树上挂着好多果子。她画完举起来给闻曦看:“妈妈你看,苹果树!等春天了我们种一棵好不好?”
“好。”闻曦摸了摸她的头发,“种最大的那种。”
天彻底黑了之后,俞舟照例裹上白床单蹲到门口值夜。闻曦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数字——八个罐头,半袋米。
“睡不着?”俞舟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在想粮食的事。”
“我也在想。”俞舟停了停,“明天我往大马路西边再走远一点,沿路的铺面里说不定能翻到点东西。”
“别走太远。”
“不会,一公里以内。”
闻曦“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好一阵。
“俞舟。”
“嗯?”
“你说那道车辙……是去哪的?”
黑暗里俞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不知道。但从西往东走,说明东面有他们要去的地方。”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踏实。东面有什么?工业区。他们偷过药的那个仓库就在东面。
闻曦摸到备忘录,在黑暗里凭手感翻到最后一页,用几乎没有墨的铅笔写了一行字——十二月五日,粮食告急约七天,北面大马路车辙待追踪。明日搜索任务:食物。
她把铅笔别好,弓弩横在腿上。
风又大了,塑料布被吹得鼓起一个包,又瘪回去,反反复复的,像这栋楼在叹气。
十二月六号早上,闻曦醒来的时候嘴里发苦,胃在打空转。昨晚那半个罐头加两口稀饭早就消化干净了,身体在发出明确的抗议信号。
陆瑶还没醒,蜷成一个球缩在睡袋最深处,只露出一小撮头发。闻曦伸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脸,不凉不烫,还行。
对讲机里传来郑恺的声音,跟含了口棉花似的:“交班了,后半夜没动静,北面安静得像停尸房。”
“你能不能换个比喻。”俞舟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事实陈述。”
闻曦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冰水,喉咙被刺激得抽了一下。她翻开备忘录看了一眼昨天写的字——粮食告急约七天。现在过了一天,变成六天了。
七点半,俞舟钻进屋。外面的冷气跟着他一起涌进来,闻曦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今天我带小陈往西边走一趟,沿路翻翻铺面。你跟郑恺守家。”
“多远?”
“一公里封顶,超了我就往回撤。”
闻曦想了想:“别走公路正中间,贴路边建筑物走,目标小。”
俞舟点头,又加了一句:“对讲机每十分钟报一次。要是超过十五分钟没回应——”
“我知道,带孩子从北面跑。”
“跑之前把柴油桶藏起来。”
闻曦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俞舟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只动了两毫米的笑。他拿上铁棍和空背包就出去了,小陈已经在外面等着。
八点十分,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碎石路尽头。
陆瑶在九点终于醒了,从睡袋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揉着眼睛四处看了一圈,问:“俞叔叔呢?”
“出去找吃的了。”
“找什么吃的?”
“不知道,看能找到什么。”
陆瑶“哦”了一声,接过闻曦递来的搪瓷杯。今天的早饭是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碎泡的糊糊,连盐都没放——盐也快见底了。
小姑娘喝了两口,忽然抬头:“妈妈,我梦见吃包子了。”
“什么馅的?”
“肉的,好大一个,咬一口全是汤。”闻曦的胃在这一瞬间抽搐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说:“那你在梦里吃饱了吗?”
“吃了三个!”陆瑶伸出三根手指,很自豪的样子。
俞妈从角落探过头来:“瑶瑶真厉害,三个包子,比你俞叔叔小时候还能吃。”
“俞叔叔小时候吃几个?”
“两个就撑得打嗝。”
陆瑶捂着嘴笑,搪瓷杯差点洒了。
九点二十,对讲机第一次响。俞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到大马路了……往西走……沿路南侧的门面看着……”
闻曦按住对讲机回了一句收到。
九点三十,第二次。“第一家,五金店,空的。第二家看不出来原来卖什么,里面全是碎玻璃,没进去。”
九点四十,第三次。“找到一家小超市……门被撬过了,货架倒了一地……进去看看。”
闻曦攥着对讲机坐在窗边,弓弩就搁在腿上。郑恺蹲在门口位置,时不时往外面扫一眼。屋里其他人都没说话,连陆瑶都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画画,好像感受到了空气里那根绷着的弦。
九点五十二分,第四次汇报来了。俞舟的声音明显比之前轻快了一点:“有收获。货架底下压着两箱方便面,还有一袋开了口的白砂糖,大概剩个两三斤。”
闻曦松了口气,但没表现出来:“还有别的吗?”
“角落里有几瓶矿泉水,冻成冰坨了但瓶子没破。小陈在后面仓库翻,等他出来我再汇报。”
两分钟后对讲机又响了,这回是小陈的声音,压着兴奋:“仓库里有一箱火腿肠!过期了两个月,但没胀袋!还有半箱老坛酸菜味的面!”
闻曦嘴角动了一下。郑恺在门口直接拍了下大腿,差点把自己拍出声来。
“行了别喊了,装包回来。”闻曦说。
十点二十分,两人扛着鼓囊囊的背包从碎石路那头出现。小陈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走路都带风。
进屋之后俞舟把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两箱方便面一共二十包,火腿肠十九根少了一根——小陈承认路上忍不住拆了一根生吃了。
“我饿嘛。”他缩着脖子。
“行了,没说你。”闻曦数了数矿泉水,六瓶。白砂糖确实还剩两斤多,袋口用夹子夹着,受潮结了块但还能用。
陆瑶看见方便面的包装两眼放光,跑过来抱着一包不撒手:“妈妈!红烧牛肉味的!”
“晚上煮。”
“现在不行吗?”
“不行,忍着。”
小姑娘瘪了瘪嘴,但没继续闹,抱着那包面回自己的纸板窝里去了,时不时低头闻一下包装袋的味道。
俞舟把闻曦拉到窗边,压着声音说了另一件事:“超市对面那栋楼的二层窗户上挂着一条布,风吹得半掉不掉的。”
闻曦一愣:“什么颜色?”
“红的。就在窗框上面,像是故意系上去的。我没靠近,远处看的。”
闻曦心里咯噔了一下。红布条,挂在窗户上。这种东西要么是求救信号,要么是路标。
“还在吗?”
“在,系得挺牢,不像是临时搭的。”俞舟的表情沉下来,“那栋楼底下的门是关着的,我没看见脚印,但积雪被风刮得硬邦邦的,有没有人走过确实看不准。”
闻曦在备忘录上飞快地写了一行——超市对面楼,二层红布条,待确认。
“明天别往那个方向走了。”她说。
“嗯,我也这么想。”
晚上六点,闻曦开了十分钟发电机烧水,煮了一锅方便面。八个人分两包面加两根火腿肠切碎,汤多面少,但热乎乎下肚的时候没人挑剔。
陆瑶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妈妈,这是搬家以来最好吃的一顿。”
“你上一顿说罐头最好吃。”
“那这顿并列第一!”
郑恺端着碗笑:“标准真低。”
俞妈瞪他:“你倒是做一顿更好的给大伙吃。”
“我?我会煮开水算不算?”
天黑透之后,闻曦把今天的收获重新整理了一遍写进备忘录。二十包面加十八根火腿肠再加原来的八个罐头和半袋米,省着吃的话能再撑两周出头。
柴油十五天,粮食两周。两条线几乎重合在同一个节点上。
她把笔别好,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粮食和柴油,是那条红布。系在二楼窗户上的红布。
风声呜呜地在外面绕,塑料布照例鼓起来又瘪回去。俞舟在门口换了个姿势蹲着,铁棍横在膝盖上。
“想那块红布呢?”他问。
“嗯。”
“先别管它,明天再说。”
闻曦没应声。她知道不管是哪种情况,那块红布都意味着这片区域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荒无人烟。
弓弩横在腿上,箭壶就在手边。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四个字——暂时安全。
然后给自己加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