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号,闻曦是被对讲机里一阵电流杂音吵醒的。
她下意识摸了一把弓弩,指尖碰到冰凉的弦才回过神来。屋里黑得像扣了口锅,窗户上蒙的塑料布灌了风鼓着,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交班。”郑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漏出来,带着一股子没睡够的委屈,“后半夜北面碎石路方向有一阵风声特别大,我爬起来看了三回,什么都没有。谢谢。”
俞舟接了话:“收到,西面没动静,六点我上围墙看过一圈了。”
闻曦按了下通话键:“南边呢?”
“也没有。”俞舟顿了顿,“不过围墙外面的雪被风刮出来一层硬壳了,就算有人走过也不一定留得下印子。”
这话听着就不让人省心。闻曦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电量百分之九。得省着用了,这破手机充不了电就是个带闹钟功能的砖头。
陆瑶还缩在睡袋里,小脑袋埋在闻曦的围巾底下,只露出一截耳朵。闻曦摸了一下她额头,正常温度,放心了。
早饭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切碎,八个人分。闻曦把面条捞出来先给陆瑶和俞妈,剩下的汤里飘着几片油花和碎肉沫,每人分了小半碗。
陆瑶端着碗吸面条吸得呼哧呼哧响,忽然抬起头来说了句:“妈妈,今天的面比昨天少了。”
“一样多,你食量大了。”
“真的吗?那我是不是在长高?”
“长了半厘米。”闻曦随口说了个数。
陆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半信半疑地继续吃面。
吃完饭闻曦蹲到窗边,拿铅笔在备忘录上画了一道杠——搬到厂区第四天。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红布待确认。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翻到前一页把昨天写的也看了一遍。超市对面楼,二层红布条。那个位置离厂区直线距离大概一公里出头,中间隔着大马路和一大片积雪空地。不近,但也绝对算不上远。
“在想那布条的事吧。”俞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背后,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它有可能只是随便挂的吗?”
“一条红布正正经经系在二楼窗框上,不太像随便。”俞舟蹲下来跟她平视,“但也不能排除,老小区那种晾衣杆上什么颜色的布都有。”
“你觉得呢?”
“我觉得得去看一眼。”俞舟说得很直接,“不看的话这事就一直搁在脑子里,影响判断。”
闻曦没有立刻接话。去看意味着要再走一趟大马路以西的方向,那边上次已经发现了三四天内的车辙,现在过了两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新的。但俞舟说得对——不弄明白的话,等于眼前悬着一颗随时会掉下来的钉子。
“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趁天还亮。去看一眼就回来,不进楼,不停留。”
闻曦想了想:“我跟你去。”
“你去谁看家?”
“郑恺和小陈。”
“郑恺从昨晚守到现在,下午精神头不行。”俞舟摇头,“你留着,万一家里出事你弓弩准。”
闻曦张嘴想反驳,看了一眼角落正在画画的陆瑶,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你带小陈。”
“行。”
“不进楼。”
“不进。”
“每十分钟报一次。”
“我知道,跟上次规矩一样。”俞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放心。”
闻曦从来不信“放心”这两个字,但她没再说什么。
上午闻曦照例在屋里练箭。靶子是一块旧木板立在铁架子床靠背上,距离四米多,比之前地下室短了一截,但屋里暗,全靠窗户透进来那点光。十五箭中了十一箭,有一箭偏得离谱直接扎进了墙皮里,她拔出来的时候水泥渣掉了一小块。
“妈妈你把墙射坏了。”陆瑶趴在地上抬头看,语气里居然有点嫌弃的意思。
“回头补上。”
“用什么补?”
“水泥。”
“那半袋结块的水泥?”
“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的。”
陆瑶哼了一声,埋头继续画她的纸板画。今天画的是一条鱼,绿色的,身上带了好多鳞片,尾巴画得比头大三倍。
下午一点四十,俞舟和小陈出发了。俞舟裹着白床单,铁棍插在腰后面,小陈空手跟着,两人从北面碎石路出去,贴着围墙根走,身影很快被灰色的建筑轮廓吞掉。
闻曦蹲到门口,弓弩搁在膝盖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小但刚好能听清。
郑恺被她从角落薅起来盯窗户,虽然眼皮打架但不敢抱怨,扶着窗台站着,脑袋一点一点跟啄米似的。
第一次汇报,一点五十分。俞舟的声音稳得像念报告:“到大马路了,路面没有新车辙,往西走。”
闻曦回了一声收到。
第二次,两点整。“路过昨天那家超市,没有变化,门还是原来的样子。过了超市继续走了五十米,对面那栋楼能看见了。”
闻曦手指收紧了一下。
“红布还在吗?”
“在。风吹翻了一半,但还系着。”俞舟的语速慢了下来,“我站的位置离那栋楼大概七八十米,底下的门关着,门口积雪很厚,看不出来有没有脚印。”
“窗户呢?”
“二层那扇系红布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其他窗户全关着。”
闻曦心里快速转了一圈。窗户开着缝,说明里面要么有人通风,要么就是早就没人了风把窗户吹开的。但红布是系着的,系着就意味着人为。
“看就行了,别靠近。”
“没打算靠近。”俞舟说完沉默了两秒,对讲机里只有风声呜呜地灌进来。然后他压低了声音:“闻曦,楼底下那扇门上面,写了几个字。”
闻曦整个人绷了起来。
“什么字?”
“太远了,看不全。能看出来是红漆写的,竖着排的,最上面一个好像是‘有’字。”俞舟停了一下,“我让小陈往前挪了十米用望远镜看的——他说是三个字,‘有人住’。”
闻曦攥着对讲机的手指头发白。
屋里郑恺也转过头来了,瞌睡全醒了,瞪着闻曦手里的对讲机。
“回来。”闻曦只说了两个字。
“嗯,正往回走。”
对讲机切断的那一刻,闻曦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虚汗——不是热的,是冷汗。
“有人住”三个字炸在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滚。这意味着什么?红布是信号,红漆是声明,合在一起就是——那栋楼里有人,人家不仅在,还明明白白告诉所有路过的人我在这儿。
这种行为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实力够硬不怕招人,要么是太绝望了在抓最后一根稻草。但不管是哪种,那栋楼离他们取油和找粮的路线只有不到一百米。
两点二十八分,俞舟和小陈安全回来了。进屋后俞舟把白床单摘下来叠好,铁棍靠在墙上,一屁股坐到地上。
“字确实是‘有人住’,红漆写的,笔画挺粗,至少半个手指宽。”他喝了口冷水,“漆面上有被风刮过的痕迹但没掉色,说明写上去不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闻曦翻了一下备忘录,“那差不多就是灾后第一个月里写的。”
“对。但那栋楼底下积雪很厚,我真的看不出来最近有没有人进出。除非走近了拿手扒开雪看底下的痕迹。”
“不许去扒。”
“我知道。”俞舟搓了搓手,“当务之急——那条路咱们还走不走了?”
闻曦沉默了好一阵。那条路朝西走是他们目前唯一找到粮食的方向,那个超市虽然被翻过了但旁边还有铺面没进去。绕路的话……往东是工业区方向,那边别墅区被暴徒占了据点,比西边更危险。
“走。但以后过那栋楼的时候绕开走对面马路另一侧,别接近它。”
俞舟点头,没多说什么。
晚饭还是方便面加火腿肠,闻曦往锅里丢了一撮白砂糖——不是为了调味,是热量。陆瑶喝了一口汤,眉头挤到一块儿去了。
“妈妈,面汤怎么甜甜的?”
“加了糖。”
“为什么?”
“补充能量。”
”……好奇怪。“陆瑶嘟囔了一声,但还是把面汤全喝了。
天黑之后,闻曦在备忘录上写了很长一段。
十二月七日。搬迁第四天。大马路西侧约一公里处,超市对面居民楼二层确认有红布标记。一楼门上红漆写”有人住”,时间约一个月内。楼内是否仍有人未确认。周边无明确活动痕迹,但积雪硬化导致脚印难以判断。
该楼距厂区直线约一公里出头。距取油和搜粮路线不到一百米。
后续策略:经过时绕行对侧道路,避免接触。持续观察红布状态变化。
她别上铅笔,把本子合好搁在弓弩旁边。
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塑料布没怎么鼓包。俞舟照旧蹲在门口,铁棍横着搁在脚边。
“红布如果一直在,说明那人没走。”闻曦盯着天花板说。
“也可能是死了。”俞舟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闻曦没接这话。但她知道死人不会开窗户。
陆瑶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梦里跟谁说话。她的逃生包被紧紧扣在胸前,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这是她四岁半学会的睡姿。
闻曦闭上眼,在黑暗里数着塑料布被风吹动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俞舟忽然开口。
“闻曦。”
“嗯?”
“万一那楼里真的有人……你说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闻曦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能在这种天气撑一个月的,不会太差。”
俞舟没再说话,黑暗又安静下来了。
十二月八号,闻曦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对讲机吵醒的,是被陆瑶拽着她袖子拽醒的。
“妈妈,俞奶奶打呼噜好大声。”
闻曦迷迷糊糊睁开眼,侧耳一听,还真是。俞妈靠在墙角的呼吸声跟拉风箱似的,一进一出带着哨音。她瞥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一,电量百分之七。这手机大概还能撑两天,然后就真成砖头了。
对讲机里传来小陈的声音,比平时沉闷:“交班了,后半夜没什么事,但四点多的时候北面碎石路方向有动物叫了几声,像猫。”
“收到。”闻曦按了一下通话键,“俞舟呢?”
“出去了,说上围墙边转一圈。”
闻曦摸到弓弩竖在身侧,翻身坐起来。膝盖疼了一下,这阵子已经习惯了这种疼法,站起来多走几步就能缓过来。
她把水壶拧开晃了两下,里面还有大半壶水,昨晚灌的。喝了一口,牙齿被冰得酸了半边脸。
“妈妈,我也要喝。”陆瑶伸出两只手。
闻曦把壶递给她,然后翻包找吃的。方便面还剩十六包,火腿肠十五根,罐头七个,米还有小半袋。她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省着吃,十天出头。加上白砂糖那两斤多,能再多撑两天当热量补充。
十二天。柴油也差不多十二天。
两条线还是齐头并进卡在同一个点上,谁也不让谁。
煮了一包面分八份的时候,郑恺看着碗里那坨拇指粗的面条叹了口气:“哥几个,咱能不能商量一下,下次面条别煮那么烂?这样至少嚼起来还有个面条的感觉。”
“煮烂了省气。”闻曦头也没抬。
“省气归省气,嘴巴也得有点尊严。”
俞妈从角落传来一声冷哼:“你嘴巴有什么尊严,活着就不错了。”
郑恺识趣地闭嘴了。
七点半俞舟从外面回来了,铁棍上沾着一层白霜,搓都搓不下来。他侧身挤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刀子一般的冷气,小陈赶紧把木板顶回去。
“外面情况怎么样?”闻曦问。
“围墙都好,豁口的铁皮还在。”俞舟蹲下来搓手,指关节冻成了酱紫色,“但是北面碎石路上有新痕迹。”
闻曦手里的筷子停了。
“不是脚印,是两道平行的细痕,间距大概半米,从东往西,经过围墙北面大概二十米远。”
“什么东西留的?”
“不好说。”俞舟想了想,“可能是拖东西留下的,也可能是什么带轮子的小推车之类的。痕迹不深,但是新的,最多一夜之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