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拉链拉合的轻响,紧接着是两人踩在碎玻璃上的细微动静。
闻曦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西边的茫茫白雪。
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三号楼的破窗户咔咔作响。
五分钟过去了,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动静。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死寂一片。
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现在应该已经绕过那栋红布楼,快到马路上了才对。
“俞舟,听到回话。你们到哪了?”闻曦按下通话键,声音有些发干。
没有回应,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屋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郑恺凑到窗前,脸色有些难看。
“不会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俞妈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团破毛线,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别瞎猜。可能只是冻断了信号。”闻曦嘴上这么说,手心却出了冷汗。
她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再次呼叫。
“俞舟,小陈,收到请回话。”
又是漫长的三十秒等待。
就在闻曦准备拿上铁管出去接应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雪窝里。
紧接着,是小陈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
“闻姐……别出声……”
小陈的声音抖得厉害,甚至带着一点哭腔。
“红布楼……里面的人……出来了。”
闻曦瞳孔猛地一缩,立刻松开通话键,连呼吸都放缓了。
出来了?
在这种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主动从避难所出来?
“你们现在在哪?”闻曦用极低的气声问。
“在马路对面的废车后面躲着。俞哥让我告诉你,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喷子。”
枪。
又是枪。
闻曦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刚刚因为找到固体酒精而生出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难怪那人不拿五金店里的铁锤和棍子。
有霰弹枪在手,谁还用这种原始工具?
“几个人?”
“目前只看到一个。”小陈断断续续地汇报,“穿着一件很厚的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
“他在干什么?”
“他在翻那个黑塑料袋。”
闻曦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自己扔出来的垃圾,自己又跑出来翻?这是什么神经病操作?
“俞哥说,那袋子里装的好像是一只冻硬了的死猫。他在用刀割肉。”
听到这句话,闻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把死猫当诱饵扔在外面冻着,自己饿了再出来割肉吃。
这栋楼里住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千万别动。”闻曦咬着牙对着对讲机嘱咐,“不管他干什么,你们就在车后面趴死。”
“他往马路这边看了。他好像……在看地上的脚印。”
小陈的声音更抖了,甚至连对讲机的按键都被他按得咔咔直响。
闻曦的心直接跌到了谷底。
俞舟他们去的时候,虽然绕开了红布楼,但马路上的脚印是新踩出来的。
只要那个军大衣不是瞎子,绝对能顺着脚印发现废车后面躲着人。
“如果他靠近,你们打算怎么办?”
“俞哥把固体酒精的瓶子打开了,准备如果被发现,就全泼出去点火。”
好狠的招。
但这也是目前唯一能跟枪管子抗衡的办法了。
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郑恺悄悄摸起了一根铁棒,林雁把宋医生往墙角拖了拖。
陆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受到了大人们的紧张,紧紧抱住了画着大鲨鱼的纸板。
“妈妈,坏人吃掉鱼饵了吗?”她小声问。
“快了。你别说话。”闻曦头也不回地盯着窗外。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沙沙作响,每一秒都在折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突然,俞舟的声音传了过来,极其简短。
“他回去了。”
闻曦感觉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们安全了吗?”
“安全了。他割了一块肉,直接转身进楼了。楼门已经从里面反锁。”
“马上撤回来,立刻,马上。”
“收到。我们已经开始往回退了,五分钟后到厂区北门。”
通讯切断后,闻曦一屁股坐在了窗台边上,连膝盖上的疼都顾不上了。
刚才那几分钟,简直比在地下室面对那伙暴徒还要熬人。
地下室那伙人至少是为了抢粮食,目的明确。
但这个红布楼里的军大衣,吃死猫,手里有枪,行为根本无法预测。
这种未知的疯子,往往比有组织的团伙更可怕。
五分钟后,三号楼的破铁门被轻轻敲响。
三长一短。
郑恺赶紧把顶着门的木板搬开,俞舟和小陈夹着风雪钻了进来。
小陈的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进屋第一件事就是一屁股瘫在地上。
“吓死我了……我刚才连遗言都想好了。”
俞舟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沉甸甸的,发出金属和塑料碰撞的响声。
他摘下满是冰碴子的帽子,长出了一口气。
“这趟没白跑,东西都带回来了。”
闻曦走过去,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个军大衣,到底怎么回事?”
俞舟走到发电机旁边蹲下,搓了搓冻僵的脸。
“那家伙绝对是个狠角色。他割肉的时候,把枪就放在脚边上。动作特别熟练。”
“他没发现你们的脚印?”
“发现了。”俞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后怕。
“他当时顺着脚印往我们这边走了两步,甚至把枪都端起来了。”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他为什么又退回去了?”郑恺不解地问。
俞舟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因为马路西头,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有人开车过来了,他不想暴露,所以赶紧缩回了楼里。”
汽车引擎声。
闻曦的神经再次被扯紧。
大马路西头,那个方向,正是前两天留下神秘车辙印的地方。
“看清楚是什么车了吗?”
俞舟摇摇头。
“风雪太大,而且距离起码有一公里远。我只看到两道黄色的车灯在雪雾里晃了一下,然后就熄灭了。”
车灯熄灭,说明对方停车了。
一公里外停车,那边除了废墟就是雪地,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逗留的目标。
除非……
闻曦立刻拿出纸板地图,用笔在红布楼西侧一公里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们在建立新据点。”闻曦给出了结论。
“或者是西边那个大团伙的前哨站。”
俞舟赞同地点头。
“咱们现在被夹在中间了。东边是占了咱们地下室的暴徒,西边是不明身份的车队,中间还卡着一个吃死猫的神经病。”
屋里的人全都沉默了。
俞妈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固体酒精在手里把玩。
“这也太难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安生的。”
闻曦把铅笔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没时间抱怨了。小陈,把蜡烛和固体酒精归拢一下,放好。”
她转头看向俞舟。
“今天好好休息,把体力养足。既然西边的人停车了,说明他们暂时不会往这边推。”
俞舟点点头:“那红布楼那边呢?”
“当他不存在。只要他不主动招惹咱们,咱们绝不去触那个霉头。”
闻曦把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今天的意外收获暂时缓解了取暖的压力,但也把更大的危机推到了他们面前。
粮食只剩十二天,柴油也差不多。
更要命的是,周边各方势力正在以这片废墟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聚拢。
一场更大的暴风雪,正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酝酿成型。
她摸了摸陆瑶的脑袋,小姑娘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画着大鲨鱼的纸板掉在地上,鲨鱼的牙齿被画得格外锋利。
闻曦把纸板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逃生包里。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在这个该死的末世里,没有人能永远躲在壳里。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外面的鲨鱼长出更锋利的牙齿。
十二月十号,闻曦是被一股烧焦味熏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手先摸到弓弩,接着才看到郑恺蹲在角落里,正往一块固体酒精上凑手。那玩意儿冒着淡蓝色的小火苗,上面搁了个被砸扁的铁皮罐头盒子,里面热着半杯水。
“你搁那烤什么呢?”闻曦嗓子哑得厉害。
“烤手。顺便化点水。”郑恺搓着指头,表情有点心虚,“就用了一小块,真的一小块。”
闻曦瞥了一眼固体酒精的存量,没说话。昨天带回来十几块,总共也就够用个六七天,这还是抠着用的算法。
“下次用之前说一声。”
“收到。”郑恺把水倒进军绿色的搪瓷杯里端走了,缩回自己的角落去了。
六点四十,小陈照例交班汇报。
“后半夜安静,就是四点多北面碎石路上又有动静了。”
闻曦心里一沉。“什么动静?”
“跟前天差不多,像是推车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就没了。方向还是从东往西。”
又是从东往西。
闻曦拿起纸板地图,在北面碎石路的位置画了第三道短杠。三天里出现了三次推车痕迹,时间全在凌晨,方向全都一致。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有人在固定地从东往西运东西。
运什么?运到哪?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条路距离厂区围墙不到三十米。
陆瑶翻了个身,逃生包的肩带从手腕上滑下来,她迷迷糊糊地又缠回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妈妈,今天吃什么?”
“方便面。”
“又是方便面。”陆瑶把脸埋进睡袋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但很快又抬起头补了一句,“红烧牛肉味的话我可以接受。”
闻曦去翻了翻剩下的面饼。红烧牛肉味的早就没了,只剩下老坛酸菜和一种连包装都看不清牌子的杂牌面。
“今天吃老坛酸菜。”
“那也行,起码有酸菜。”
陆瑶坐起来裹着被子等吃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俞妈从旁边伸手帮她捋了两下,嘴里念叨着:“这头发都打结了,回头奶奶找个梳子给你通通。”
“俞奶奶,你上哪儿找梳子啊?”
“奶奶自有办法。”俞妈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老太太架势。
闻曦用固体酒精烧了一小锅水,把两包面掰碎丢进去煮。八个人分两包面,闻曦已经学会了一种新技能——把面条煮到彻底膨胀,看着碗里好像很多,其实干货也就那么几根。
俞舟端着碗喝了一口汤。“今天我不出去了。”
闻曦抬头看他。
“昨天那个军大衣太不对劲。”俞舟压低声音,背对着屋里其他人,“他既然知道马路上有脚印,就一定会再出来查看。咱们今天要是再从那边过,等于送上门。”
闻曦点了下头。她昨晚也想过这个问题,红布楼现在就像一颗地雷,踩不得,碰不得,偏偏还堵在唯一的搜粮路线上。
“那粮食怎么办?”
“先吃存货,撑两天再说。”俞舟把碗放到膝盖上,“万一那个军大衣只是临时出来觅食,过两天缩回去了呢。”
“万一他不缩回去呢?”
俞舟没接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面汤喝干净了。
上午闻曦照例练箭。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十五箭中了十一箭,有一箭正中靶心位置。箭头扎进纸板里发出一声闷响,把正在旁边画画的陆瑶吓了一跳。
“妈妈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再射?”
“打仗的时候坏人不会等你说好了再来。”
“那你起码咳嗽一声提醒我。”
闻曦笑了一下,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下次妈妈咳嗽。”
中午郑恺蹲在窗边用望远镜往北面看了十分钟,回来说碎石路上除了早上小陈报告的推车痕迹之外,没有任何新的东西。
“那条痕迹越来越深了。”郑恺比划了一下,“今天的印子比前天宽,是两道平行的,间距跟手推车轮子差不多。”
“能看出推的是什么东西吗?”闻曦问。
“看不出来,痕迹边上有零星的碎屑,黑色的,我估计是煤渣或者铁锈。”
煤渣。闻曦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这年头谁还有煤?能弄到煤的人,要么是囤货的老手,要么是从什么仓库里翻出来的。不管哪种,都说明北面碎石路上活动的这拨人,手里有相当的资源。
下午两点,林雁来给闻曦汇报宋医生的情况。
“膝盖比昨天好了点,但还是走不了远路。我掰了半片止痛药给他,存货不多了。”
“止痛药还剩多少?”
“六片。”
闻曦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六片止痛药,按半片半片地用,十二次。这要是宋医生的膝盖一直不好,十二次用完之后就只能硬扛。
“你跟他说,能不动就别动,晚上睡觉把腿垫高。”
林雁点了点头,刚要转身走,又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闻姐,我今天中午换药巾的时候闻到一股味。”
“什么味?”
“从北边飘过来的,很淡,像是烧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