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曦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拿起纸板地图盯着看。北面碎石路距离围墙不到三十米,有人从那里经过——不管是拖东西还是推车——都意味着厂区周边并不像前两天看起来那样一片荒芜。
“方向从东往西?”
“对。”
“那就跟大马路上的车辙相反。”闻曦在地图上用指甲划了一条线,“车辙是从西往东,这个是从东往西。”
俞舟也走过来看地图,两人沉默了几秒。
“可能不是同一拨人。”俞舟说。
“也可能是同一拨人的回程。”闻曦的声音干巴巴的。
陆瑶端着碗走过来,仰头看着纸板上的线条:“妈妈你又在画地图?”
“嗯。”
“这次画的是什么路?”
“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陆瑶歪头想了想:“你可以沿着路走,走到头就知道了。”
闻曦看着她的脸笑了一下,蹲下来把她嘴角沾的面汤擦掉:“你说得对,但现在不是走的时候。”
上午闻曦在屋里练箭。今天状态一般,十五箭中了九箭,有两箭甚至没上靶,直接钉在后面的墙皮上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拔箭的时候发现手指头在微微抖——不是冷的,是昨晚那个“有人住”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俞舟坐在铁架子床边上给箭羽缠胶带,头也不抬地说:“你太紧了,肩膀往下放放。”
“我知道。”
“知道还不注意。”
闻曦没接话,把箭一根根收回箭壶,坐到窗边喘了口气。陆瑶趴在地上画她的纸板画,今天画的是一只猫——也可能是一只老虎,那个脑袋画得有点面目模糊。
“妈妈,猫有几根胡子?”
“六根。”
“哪边三根?”
“你随便画,猫不在乎。”
陆瑶认认真真地画了八根,然后在猫底下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喵”字。
十一点,林雁过来找闻曦汇报宋医生的情况。膝盖消肿了一点,但走路还是没法利索,上下台阶更别想。闻曦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归进“撤离计划”那一栏——如果需要跑,宋医生的速度是最大的变数。
中午发电机开了八分钟烧水,闻曦煮了一小锅稀饭,八个人一人一碗,比昨天更稀。
“这个稀饭我搅两下都能看见碗底。”郑恺端着碗说。
“那你闭着眼喝。”俞舟回了一句。
“我闭着眼更能感受到碗底。”
俞妈叹了口气,从自己碗里舀了两勺倒进郑恺碗里:“别嘚嘚了,喝吧。”
郑恺张嘴想推辞,被老太太瞪了一眼,老老实实把碗端走了。
下午两点,闻曦和俞舟蹲在窗边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粮食撑不了太久,还得继续往西边搜。”闻曦翻着备忘录说,“但那栋‘有人住’的楼就卡在路上,绕路多走两百米,来回就是四百米——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多走四百米不是小事。”
“还有一个问题。”俞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北面碎石路那个推车痕迹,说明咱们周边不止那栋楼里有人。”
闻曦点了下头,这正是她一上午想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是——那些人知不知道咱们在这儿。”
“豁口堵住了,脚印昨天也搅过了,按理说不容易发现。”俞舟搓着手想了想,“但发电机的声音是个隐患,虽然开最小档在屋里听着不大,外面要是有人从围墙边过,未必听不见。”
“以后改成早上开一次就行,烧水做饭一回解决。”闻曦说。
“那下午和晚上呢?冷了怎么办?”
“扛着。”
俞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下午三点多天就开始暗了。闻曦站在窗边往北面看,碎石路上除了早上俞舟说的那道推车痕迹之外,没有新增任何东西。她把目光移到更远处的灰色天际线,什么都看不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五点钟天彻底黑了,闻曦把最后一点热水分给众人,每人小半杯。陆瑶喝完水钻进睡袋,把逃生包搂在胸前,熟练地用布条把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妈妈。”
“嗯?”
“那只猫长得好不好看?”
“什么猫?”
“我今天画的那只啊。”
“好看,特别威风。”
“它不是威风,它是在笑。”
闻曦愣了一下:“猫也会笑?”
“我画的猫会。”
闻曦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一截耳朵塞进帽子里,没再说话。
俞舟照例蹲在门口值前半夜。对讲机里传来小陈简短的汇报——四面安静,北面碎石路没有新的痕迹。
“闻曦。”俞舟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想再往西走远一点,过了那栋楼再往前两三百米。上次超市旁边还有几个铺面没进去,说不定有东西。”
“北面碎石路那个推车痕迹呢?不查了?”
“那个方向太空旷了,没有建筑物遮挡。白天走过去跟靶子一样,等几天看有没有新线索再说。”
闻曦想了一会儿,在黑暗中点了下头,虽然俞舟也看不见。
“行。但明天过那栋楼的时候注意看红布还在不在。”
“嗯。”
对讲机搁在地上滋滋地冒着底噪,像一只趴在角落的虫子。闻曦翻开备忘录,凭着手感写了几行字。
十二月八日。搬迁第五天。北面碎石路发现新推车痕迹,方向从东往西,时间一夜之内。来源不明。粮食十二天,柴油十二天。发电机使用频率减至每天一次。
她把铅笔别好,弓弩横在腿上,靠着墙闭上了眼。
风又起来了,塑料布开始鼓包。她数了三下就不数了。
明天还得往西走。那栋写着“有人住”的楼就在路上杵着,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不知道那扇二楼窗户里面,此刻有没有人也在数风声。
十二月九日早晨,空气冷得能把人的呼吸直接冻成冰渣子。
六点半,闻曦准时睁开眼,从睡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电量还剩百分之五,红色的电池图标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
旁边的陆瑶睡得很沉,逃生包的带子依旧死死缠在手腕上。
今天早上的发电机没开,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吐口唾沫都能听见落地结冰的脆响。
大家都默契地裹紧了被子,谁也没主动说话,只有郑恺在角落里小声嘟囔。
“这也太冷了,我脚指头好像离家出走了,完全没知觉。”
俞妈在黑暗中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没知觉就对了,有知觉那叫饿。你再废话,连舌头一块儿冻上。”
郑恺裹着破棉被翻了个身,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闻曦摸着黑坐起来,把今天早上的口粮翻了出来。
因为发电机限用,今天连烧水煮糊糊的待遇都没了,只能干啃压缩饼干配冰渣子水。
陆瑶醒来的时候,抱着半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啃得直掉渣。
“妈妈,这个饼干今天好硬啊,像石头。”
“石头吃了管饱,你多嚼几下就软了。”
陆瑶听话地用力嚼了两口,小脸皱成一团,逗得旁边的俞舟没忍住乐了出声。
早上八点,天终于亮了一些。
外面的风小了点,塑料布不再那么剧烈地鼓包了。
俞舟和小陈开始穿戴装备,准备执行昨晚定下的西面搜寻计划。
闻曦把两把铁管递给他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对讲机的电量。
“十五分钟一次联络,过那栋‘有人住’的楼时,绕开五十米。”
俞舟把铁管别在腰上,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点点头。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就在屋里守着,有情况随时通报。”
两人推开铁门,迅速钻进白茫茫的雪地里,身影很快就被灰白色的风雪吞没。
闻曦把木板重新顶好,走到窗边架起弓弩,眼睛死死盯着西边的方向。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只能听见林雁在角落里给宋医生换药的轻微摩擦声。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打破了平静。
“我们已经出了厂区,目前在废弃车辆这段路,没发现新脚印。”
闻曦按下通话键回了一句:“收到,继续往前,注意两侧铺面。”
十分钟后,对讲机再次响起,俞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看到那栋楼了。那条红布还在二楼窗户上挂着。”
闻曦心头一紧,握着弓弩的手不由自主地收拢。
“窗户还是开着一条缝?”
“对,缝隙没变。但是……”俞舟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一楼大门外面的雪地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闻曦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谁会闲着没事在雪地里扔个垃圾袋?
“袋子大概多大?能看出里面装了什么吗?”
“看形状不大,瘪瘪的,像是生活垃圾或者包装盒之类的。”
俞舟在对讲机那头分析,“这说明里面的人肯定在活动,而且是有意把垃圾扔出来的。”
“或者是为了试探路过的人。”闻曦迅速做出判断。
“如果有人去翻那个袋子,二楼窗户里的人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郑恺凑到闻曦旁边,小声接了一句:“这就是个鱼饵啊。”
闻曦点点头,对着对讲机说:“别管袋子,绕远点走,千万别靠近。”
“明白,我们现在从马路对面绕过去,去前面那个五金店看看。”
滋啦一声,通讯切断。
陆瑶坐在地铺上,正用秃头的铅笔在一块废纸板上画画。
“妈妈,鱼饵是什么?”她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鱼饵就是坏人用来骗小鱼上钩的东西,小鱼吃了就会被抓走。”
陆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在纸板上画了一条很大很大的鱼。
“那我画一条大鲨鱼,把坏人连鱼饵一起吃掉。”
闻曦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头继续盯着窗外的风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五分钟的联络间隔在这时候显得特别漫长。
“滋啦——”
“闻曦,我们进五金店了。”俞舟的声音终于传来,听起来透着几分兴奋。
“情况怎么样?安全吗?”
“前门是被雪压塌的,没人进来过。这地方真是不错。”
小陈在旁边抢过对讲机插了一嘴。
“闻姐,这店里好东西不少!我找到了三副加厚的劳保手套,还有两个带毛的护膝!”
听到护膝,闻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宋医生的膝盖正需要保暖,这东西来得太及时了。
“干得好。找找有没有能生火的,或者小件的防身工具。”
俞舟重新拿回对讲机汇报进度。
“我刚才在柜台底下翻出半盒图钉,还有两卷绝缘胶布。这图钉撒在窗户下面能防野狗。”
“吃的有吗?”郑恺在屋里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想什么好事呢,五金店里长烤鸭啊?”俞舟没好气地怼回去。
“不过我找到了四包防风蜡烛,还有一小箱固体酒精,大概有十几块。”
屋里的人听到固体酒精,眼睛全都亮了。
在这连发电机都得掐着秒表开的日子里,固体酒精简直就是救命的神器。
这玩意儿烧起来没有烟,热量还高,稍微点一块就能把冰化成水。
“太好了,全都装上,别遗漏。”闻曦立刻下达指令。
“正在装。小陈去后边仓库看了,我在这边归拢东西。”
联络暂时中断,闻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的收获已经超出了预期,只要他们两个能平安回来,这个冬天又能多扛几天。
陆瑶把画好的大鲨鱼举给闻曦看。
“妈妈你看,鲨鱼把那个红色的楼撞倒了。”
闻曦笑了笑,刚准备夸她两句,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杂音。
“闻曦!后仓有情况!”俞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有些急迫。
闻曦猛地站直了身子,弓弩直接端了起来。
“怎么了?碰到人了?”
“没碰到人,但是后仓的窗户是破的,有人从外面进来过。”
“脚印新鲜吗?”
“很新。雪还没完全盖住,边缘是硬的。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闻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两天,也就是他们搬到厂区之后的时间段。
“能看出是朝哪个方向走的吗?”
“脚印是从北边野地过来的,进了仓库之后又顺着原路退回去了。”
俞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什么。
“奇怪的是,仓库里的铁锹和锤子都没丢,只丢了货架上的一箱劳保胶鞋。”
拿鞋不拿工具?
在这世道里,防身的工具可比几双胶鞋值钱多了。
除非对方有更好的武器,根本看不上这些破铜烂铁。
闻曦立刻联想到那些持有枪械、画“五道杠”暗号的暴徒。
“俞舟,这地方不安全。拿上东西立刻撤,顺着来时候的脚印退回来。”
“明白。小陈,把背包拉上,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