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凌晨五点,闻曦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对讲机叫醒的。她自己醒的,像身体里装了个定时器,到点就弹开眼。
郑恺还在值班。对讲机里传来他搓手的声音,唰唰唰的,像砂纸打木头。
“北面呢?”
“整夜一点动静没有。推车声没有,烧焦味没有,连风都懒得吹。”郑恺停了一下,“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两回,啥也没有。”
闻曦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连续两夜都没动静,要么人真走了,要么在憋大的。
她没急着起来,在黑暗里躺了几分钟,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出围墙,沿碎石路往北偏东走一百五十米,找到枯树林缺口,进窝棚,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全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陆瑶翻了个身,逃生包的扣子碰到地面咔嗒响了一下。闻曦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不烫,比昨天凉了点。
六点半,天还没亮。
俞舟准时出现在门口。身上裹着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白床单,手里多了一根铁管,比手臂长一截,顶上缠了两圈胶布当握把。
“新武器?”闻曦瞟了一眼。
“库房的水管拆下来的。弯的那截我敲直了,凑合能用。”俞舟把铁管靠在墙边,蹲下来对着地图看了一眼,“路线走昨天商量的,贴围墙根往东绕到那个缺口,不走碎石路正面。”
“我知道。”
“带弩吗?”
“带。不带我心里没底。”
俞舟没反对。他扭头看了看还在睡袋里的陆瑶,压低声音说:“让郑恺和小陈在屋里盯着,俞妈看孩子。咱俩去完就回来,动作快。”
闻曦把弓弩扣上肩带,箭筒往腰后一别,检查了一遍弩弦的松紧。可以。
出门前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陆瑶缩在睡袋里,露出半张脸,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逃生包的带子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闻曦把门带上。
外面冷得像一记闷棍敲在脸上。
鼻腔里的水汽瞬间凝成冰碴子,吸一口气嗓子眼都在疼。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气没有味道,但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肺里。
两人贴着三号楼的墙根走,脚踩在硬雪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俞舟在前面探路,闻曦在后面掩护,间隔三步远。
绕过围墙东北角的时候,俞舟停了一下,用铁管尖头拨了拨地上的雪。碎石路上的推车辙印还在,比前两天看到的更深,雪壳子都压裂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碎石。
“方向确实朝西。”俞舟小声说。
闻曦点头,没说话。
两人沿着围墙外侧往东走了大约四十米,然后拐进了一条被枯灌木夹着的浅沟。沟里的雪比外面软,每一脚都陷到小腿。闻曦的脚趾在新袜子里蜷着,总算不用被鞋底磨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枯树林的轮廓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显出来。
“看到了。”俞舟用对讲机汇报了一声,然后关掉音量,改成只震动。
闻曦跟上来,半蹲在一棵枯树后面,抬起弓弩对准了前方。
窝棚就在枯树林的缺口处。
说是窝棚其实不太准确。两根粗木桩撑起来的斜面彩钢瓦顶,三面围了半人高的砖头墙,第四面敞着口,朝南。里面能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炉子,两个油漆桶,和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八成就是烧剩下的电线外皮渣子。
没有烟。炉子口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热气。
俞舟做了个手势让闻曦原地掩护,自己猫着腰绕到窝棚侧面,贴着砖墙摸过去。
闻曦的手指扣在弩机上,指尖已经冻得有点发木。她用嘴哈了口气,热气碰到弩臂上的铁件,瞬间结成一层白霜。
三十秒后俞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音量调到最低。
“没人。炉子是凉的,摸了一下,跟冰块似的。至少灭了一天以上。”
“里面有什么?”
“两个铁桶,一个空的一个半桶铜线。地上一堆烧焦的碎渣子。角落里有个铁锅,锅底有干掉的面糊,像是糊了没刷。”
果然有锅。闻曦注意力集中起来。
“还有别的吗?”
“等一下。”对讲机静了十来秒,“有。砖墙后面塞了一个塑料编织袋,我打开看了——半袋子红薯干,还有四五个拳头大的生土豆。”
闻曦的心跳明显加快了一拍。红薯干和土豆,这就是粮食。
“带走。”
“都带?”
“土豆拿三个,红薯干拿一半,剩下的留着。别让人家回来发现东西全没了,追着找不值当。”
俞舟没吭声,大概是在装袋子。过了半分钟他又开口:“锅要不要?”
“锅太显眼了,他发现锅没了肯定知道有人来过。别碰。”
“明白。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
闻曦在树后面等着,弩口始终对着碎石路的方向。周围静得出奇,连树枝上的冰挂都不动一下。
一分钟后俞舟从窝棚里出来了,背上多了个鼓囊囊的编织袋,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走。”他快步绕回闻曦身边,两人原路往回撤。
走出五十米之后闻曦才松了口气,肩上的弓弩放下来,弩弦差点弹到她下巴。
“手里拿的什么?”
俞舟摊开手。一只打火机,红色的,还有小半罐气。
“炉子旁边捡的。这玩意儿比黄金值钱。”
闻曦看了看那个打火机。确实,固体酒精还剩三天的量,有了打火机至少点火不成问题。
两人回到三号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小陈在门口探出脑袋,看到他们两个安全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俞舟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解开口子。三个土豆滚出来,表皮皱巴巴的带着泥,但没发芽也没烂。红薯干是散装的,颜色深红发暗,闻起来有股子甜味。
陆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睡袋边上歪着脑袋看。
“妈妈,这啥?”
“土豆和红薯干。”
“哪来的?”
闻曦想了想。“捡的。”
“捡的?”陆瑶用一种“你当我三岁小孩”的眼神看着她。
“行吧,顺的。”
“那不就是偷嘛。”
俞舟在旁边呛了一口。闻曦瞪了他一眼。
“不是偷,是……末世资源再分配。”
“哦。”陆瑶显然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伸手戳了戳土豆,“能炸薯条吗?”
“没油。”
“煮着吃也行。”陆瑶退而求其次,很务实。
闻曦把土豆和红薯干收进铁盒里压好,在备忘录最后一页写下:“12.14,窝棚无人,取土豆三个、红薯干约半斤、打火机一只。对方衣物已带走,铁桶和半桶铜线未动。推测三到五天内可能返回补货。”
她停笔又想了想,补了一行:“窝棚朝南,风灌不进,如遇极端情况可作临时避难点。”
俞舟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连人家窝棚都惦记上了。”
“不惦记房子惦记什么?咱们这屋漏风漏得跟筛子一样。”闻曦合上本子,“明天你再上一次墙。如果他们真的三五天才来一趟,咱的窗口期还能用两次。粮食的事先顶住,七天变十天再说。”
俞舟没接话,蹲在炉子旁边把一个土豆掰成四块丢进锅里。锅底的水还是早上剩的,凉透了,土豆块沉到底下发出咕咚一声。
红色打火机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啪地点着了固体酒精。蓝色的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十天。”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十天之后要是还找不到稳定的粮食来源,咱们就得考虑搬家了。”
闻曦没说话。
搬家,往哪搬?四面八方全是人,每个方向都蹲着不知道什么底细的幸存者。往南是暴徒翻过的工业区,往西是端着霰弹枪的疯子,往北是拆铜的劳动队,往东是大马路上不知道谁留下的车辙。
她低头看了看弓弩握把上新出的那道锈斑。铁锈的颜色红褐色,像干掉的血。
不搬。闻曦在心里说。
至少不是现在。
十二月十五日,闻曦是被陆瑶拽袖子拽醒的。
小丫头蹲在她旁边,逃生包挂在背上晃晃荡荡,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开什么重要会议。
“妈妈,水壶空了。”
闻曦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看了看搁在炉子旁边的铝壶。确实空了,壶嘴上挂着一溜冰碴子,像长了颗透明的獠牙。
“知道了,等会儿烧。”
六点,郑恺交班。声音比昨天哑了一截,中间还夹了两个喷嚏。
“北面后半夜还是安静。推车声没有,烧焦味没有。但是凌晨四点左右,我听到碎石路上有一下响,就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之后就没了。”
“什么东西?”
“不确定。声音不大,钝的,不像金属。也可能是树枝上的冰掉下来砸到石头上了。”
闻曦没再追问。单独一声响不能说明什么,但她还是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连续第三夜没有推车声了。如果俞舟的判断没错,拆铜的人回大本营交货去了,那这个空档期差不多就是三到五天。今天是第三天,最早明天对方就可能回来。
也就是说,窗口期最多还剩两天。
闻曦坐起来,把昨天剩的那截固体酒精从铁盒里翻出来。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掰都没法掰了。她直接扔进铁盒里,用打火机点着。
红色打火机啪地一声就出了火,比划火柴利落十倍。
陆瑶蹲在旁边看她烧水,忽然问了一句:“妈妈,那个土豆能煮汤吗?”
“能。”
“那今天早饭喝土豆汤?”
闻曦犹豫了一下。三个土豆,昨天煮了一个切四块分给了八个人,每人半块都不到。剩两个得撑到后天。
“中午吧,早上喝红薯干泡水。”
“红薯干泡水是什么味道?”
“甜的。”
陆瑶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来了兴致。“那行。”
闻曦从铁盒里捏了几条红薯干丢进壶里,热水泡开之后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把红糖水兑了二十倍。陆瑶喝了两口,评价说“还行,比白开水有排面”。
排面。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蹦出这种词,闻曦想笑又觉得心里堵。
七点四十,俞舟来了。
今天他不是空手来的。右手拎着搪瓷缸子,左手背在身后。
“先说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
他把搪瓷缸子递过来。里面是半杯热水,不知从哪弄了几粒红枣泡在里头,皱巴巴的已经涨开了。
“我妈非要泡的,说你嘴唇干裂成那样看着怪心疼。”
闻曦接过来喝了一口,红枣味冲进嗓子眼,暖得她一激灵。
“坏消息呢?”
俞舟把左手从背后拿出来,摊开掌心。上面是一小片深灰色的东西,薄薄的,边缘发卷。
“这是什么?”
“土豆皮。碎石路上捡的。就在围墙往北大概三十米的位置。”
闻曦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土豆皮,削下来的那种,刀口斜着带了一层薄薄的肉。已经冻得发硬,但形状很清楚。
“谁削的?”
“不知道。但这片皮新鲜得很,冻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一天。周围雪面没有明显脚印,风把表面那层粉雪刮平了,只留了两个浅浅的压痕。”
闻曦脑子里嗡了一下。
碎石路上出现新鲜的土豆皮。说明昨天或者前天晚上,有人在这条路上经过,而且这个人手里有土豆,还有刀。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距离他们的围墙只有三十米。
“你确定不是咱们自己的?”闻曦低声问。
“咱昨天的土豆是在屋里煮的,没削皮。连洗都没洗,直接切块下锅。”俞舟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往窗户方向扫了一下,“这片皮不是咱的。”
闻曦把土豆皮翻了个面。刀口很利索,一刀下去没有回刀痕,说明削皮的人手上有劲,用的也不是什么钝刀子。
“拆铜那帮人不是走了吗?”
“所以这就是问题。”俞舟蹲下来在地图上比了比,“走了的是拆铜的,但碎石路不是只有他们在用。这片土豆皮也可能是别的人路过时掉的。”
别的人。闻曦盯着地图上碎石路那条线发了一会儿呆。
这条路从东往西穿过枯树林北边,连接工业区和西面的居民区。之前推车的人走这条路,现在又有削土豆的人走这条路。这地方到底有多少活人在暗地里来往?
“今天还去窝棚吗?”闻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