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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去了。碎石路上有新过客,万一撞上就是添堵。”俞舟把那片土豆皮装进口袋里,“先观察一天。”

闻曦点了点头。

中午她把第二个土豆切成八块煮了汤,每人分了一小碗。土豆煮得太烂,汤里混着淀粉糊糊的,喝起来有点像刷锅水。陆瑶倒喝得很满足,把碗底都舔干净了。

下午两点,俞舟上了一趟东北角的围墙。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窝棚方向没变化,炉子还是灭的。但碎石路上又多了一道痕迹。不是推车的辙印,是拖的——两条平行的拖痕,间距大概半米,从东往西。”

“拖什么?”

“看不清。但拖痕很宽,不像是袋子,倒像是一块板子或者什么平面的东西。”

闻曦在纸板地图上又加了一笔。碎石路那条线旁边已经标满了小记号,看着跟蚂蚁爬过似的。

“这条路越来越热闹了。”她自言自语。

“是啊,快赶上早高峰了。”俞舟难得自己开了个玩笑,但笑容一闪就没了。

傍晚五点半,天黑透了。闻曦把弓弩搁在膝盖上擦锈,一边擦一边听窗外的风。

陆瑶在她旁边画画。今天画了一棵秃树,树枝上挂着一个红灯笼。

“妈妈,快过年了吗?”

闻曦算了算日子。十二月十五,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

“还早呢。”

“我想吃饺子。”

“嗯。”

“就是上次那种,午餐肉馅的。”

“好。”

陆瑶歪着头想了想,在灯笼旁边又画了一串鞭炮。“能放鞭炮吗?”

闻曦差点脱口而出“不能”。在这个每一声响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地方,放鞭炮跟举着牌子喊“我在这里”没区别。

但她看着纸上那串歪歪扭扭的鞭炮,还是把拒绝咽了回去。

“到时候再说。”

晚上九点,俞舟值前半夜。

“碎石路今晚有点意思。”他在对讲机里说,“七点半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人,从西往东,走得不快。八点十分左右到窝棚那一带就没声了。”

闻曦猛地坐起来。

“进窝棚了?”

“不确定。声音到那一片就断了,之后一直没再出现。”

有人进了窝棚。或者经过窝棚。方向是从西往东——跟拆铜那帮人交货回来的方向一致。

“会不会是拆铜的回来了?”

“有可能。也可能是削土豆那位。”俞舟顿了一下,“明天我上墙看看炉子冒不冒烟,就知道了。”

闻曦握着弓弩重新躺下去。睡袋冰凉,贴在脖子上像一条冻蛇。

粮食还有九天。

碎石路上经过了削土豆的人,拖板子的人,可能还有刚刚走回窝棚的人。而他们就躲在围墙里面,距离这条路只有三十米。

三十米。比她弓弩的有效射程还短。

这个距离到底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

十二月十六日,闻曦是被一阵奇怪的节奏感敲醒的。

不是对讲机,不是风,是陆瑶在用指头啄她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像啄木鸟上了发条。

“干嘛?”

“妈妈,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那个窝棚里住了一只熊,会削土豆皮。”

闻曦迷迷糊糊地睁了一只眼。

陆瑶蹲在她旁边,逃生包背得端端正正,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有大事要汇报的架势。

“熊不会削土豆。”

“我梦里的会。它还戴围巾呢。”

闻曦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用脚勾了一下弓弩确认还在身边。六点差几分,郑恺还没交班。

她索性没再睡,翻身坐起来。地下——不对,这不是地下室了。是厂房三号楼,破得跟鬼屋似的那间。她有时候还会搞混,半夜醒了愣一两秒才能想起自己在哪。

六点整,对讲机响了。

郑恺的声音闷闷的,中间打了一个喷嚏。

“后半夜碎石路有两次响动。第一次凌晨两点十分左右,像是铁桶磕在石头上,持续五六秒。第二次是四点半,脚步声,至少两个人,从东往西,大概走了一分多钟就听不到了。”

闻曦的困意一下子全跑了。

“两个人?确定不是一个人踩出来的回音?”

“确定。节奏不一样,一快一慢,而且中间有交谈声,很短,像是互相招呼了一句。”

两个人,从东往西,凌晨四点半。

闻曦在脑子里飞速对照——拆铜那帮人之前是夜里推车从东往西运铜线,现在换成两个人轻装走过。是提前踩点还是已经回来了?

“交谈声能听清内容吗?”

“听不清,就一两个字的样子。但肯定是人说话,不是动物。”

闻曦让郑恺去休息。她把红色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啪地点着了铁盒里最后一丁点固体酒精残渣。

火苗小得可怜,蓝色的舌头舔着铁盒边缘,连水壶底都不够覆盖。但好歹能化一壶水。

固体酒精彻底没了。

从今天开始,烧水只能靠发电机带的电热杯,每多烧一壶水,柴油就少一截。柴油少一截,取暖时间就得缩短。一环扣一环,全是要命的连锁反应。

七点二十,俞舟来了。

进门就蹲到窗边,往北面方向看了一会儿。

“看到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太对。

闻曦把弓弩拎起来走过去。透过塑料布的缝隙往外看,北边枯树林缺口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底下隐约有一缕白烟往上飘,很细,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头在风里抖。

炉子又冒烟了。

“人回来了。”闻曦说。

“嗯。而且不止一个。”俞舟伸手在塑料布上指了指,“你看烟的颜色,白的,说明烧的是干木头,不是电线皮。电线皮烧出来的是黑烟。”

“干木头?他们生火做饭?”

“大概率。大老早的先烧一锅热水或者煮点东西垫肚子,跟咱一样。等吃完了暖和过来,才开始干活烧电线。到时候黑烟就该出来了。”

闻曦默默把这个信息咽下去。

窝棚里又来人了。窗口期彻底关了。而且对方从一个人变成了至少两个人,这意味着人手在增加,或者是换班轮岗——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昨晚从窝棚拿走的东西,他们会发现吗?”闻曦忽然问。

俞舟想了想。“红薯干拿了一半,如果袋子原来是满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土豆拿了三个留两个……分量差别大,也容易发觉。”

“那就是说,他们最迟今天就知道有人动过他们的东西。”

俞舟没否认。

闻曦靠着墙蹲下来,用铅笔在纸板地图上的窝棚位置画了一个实心圆点,旁边写了个“2 ”。

两个人以上,未知武器,距围墙一百五十米。

加上东边的暴徒、西边红布楼的霰弹枪、大马路上断续出现的车辙——她们被困在一个越缩越小的圈子里。

“妈妈,那个烟是不是做饭的?”

闻曦回头。陆瑶不知什么时候爬到窗边来了,踮着脚尖往外看,脸上一半好奇一半馋。

“不准看。”闻曦把她拉回来,“离窗户远点。”

“可是好香啊。”陆瑶吸了吸鼻子。

闻曦也闻到了。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木头烧焦味,中间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油烟气。

那帮人确实在做饭。

“妈妈也做饭。”闻曦把铝壶端过来,往里抓了一把红薯干,又掰了小半块压缩饼干碾碎扔进去,“咱吃红薯饼干糊糊。”

“好吧。”陆瑶的语气里带着“将就一下”的妥协。

八点半,烟变了。

闻曦在窗边用余光盯着,那缕白烟渐渐变粗变深,颜色从白转灰再转黑。俞舟说得没错,对方开始烧电线皮了。

黑烟升起来之后,闻曦反而松了一口气。干活的人通常不会处于警戒状态,忙着烧线取铜的时候注意力都在活上,短时间内不太会四处乱逛。

她趁这个当口练了十五箭。手指套着俞妈织的毛线手套,比光着手好了不少,但弩机的扳力还是得靠两根指头的指腹硬抠。十五箭中了十一箭,命中率没退步。

练完箭她蹲在角落活动手指,陆瑶趴在地上继续画画。今天画的是昨天那棵挂灯笼的秃树,但树底下多了两个人。

“这是谁?”

“你和俞叔叔。”陆瑶头也没抬,“你俩在看灯笼。”

闻曦盯着画里那个扎马尾的人。身上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弓弩。画功谈不上多好,但确实一眼能认出来。

“我旁边那个高个子是俞舟?”

“嗯。他拿着铁管。”

画里的俞舟手里确实抓着一根长条形的东西,另一只手指着灯笼。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雪地上。

闻曦看了两秒,把画纸收好放到铁盒底下。

十点半,俞舟在对讲机里通报了一个新情况。

“黑烟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又起来了。中间那段时间我听到了金属敲打声,像是用锤子砸什么。节奏很规律,一秒一下。”

“砸铜?”

“有可能是在把铜线砸成条或者卷起来,方便运走。”

闻曦在纸板上补了一笔。这帮人干活有固定流程——先烧皮取铜,再加工整理,最后运走。如果整个流程需要一两天,那今晚或者明天凌晨他们可能又会推车走碎石路。

到时候围墙外三十米的距离,就只隔一层砖。

中午闻曦把最后一个土豆洗干净切成八块。这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削了皮。削下来的皮她没扔,单独放到一边晾着。

陆瑶好奇地戳了戳那堆皮。“妈妈,土豆皮能吃吗?”

“能,但不好吃。”

“那干嘛留着?”

“晒干了磨成粉可以当面糊用。”闻曦一本正经地编着,实际上她是怕皮混进厨余垃圾里不小心被风吹出去。碎石路上已经出现过一片来路不明的土豆皮了,她不想再贡献第二片。

俞舟中午没过来。对讲机里传来他嚼东西的动静,大概是在自己那边对付了一口。

下午一点半,他突然开口了。

“闻曦,我刚又看了一眼。窝棚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闻曦立刻放下手里正在缠箭尾的弓弩。

“什么东西?”

“一个桶。不是之前那两个铁桶,是个新的,白色的塑料桶,跟涂料桶差不多大。放在窝棚门口左边,桶盖盖着。”

新桶。

闻曦的脑子飞速运转。新的白色塑料桶,不是拆铜用的铁桶。这东西要么是装液体的——水或者油——要么是装食物的。

“桶上有字吗?”

“太远了看不清。我只看到桶身上好像印了什么图案,红色的。”

闻曦没再问了。问了也没用,一百五十米外的东西,望远镜看到的就是那么一团模糊。

她在纸板上窝棚的位置旁边加了一个小方块,标注“白桶-新增”。

“他们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俞舟在对讲机里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原来就两个铁桶一个编织袋,现在又添了个新桶。这帮人该不会真打算在那安家吧?”

安家。

这两个字让闻曦胃里一紧。如果窝棚从临时加工点变成固定据点,那碎石路上的人流只会越来越密集,他们藏在围墙里面的时间就越来越有限。

“先别急。”闻曦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能就是个装铜线的新桶,凑够了一起运走。”

“但愿吧。”

下午三点,黑烟又停了。闻曦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在窗边观察了十分钟,没有再看到烟升起来。

“收工了。”俞舟确认道,“比上次早。要么是料烧完了,要么是天冷扛不住了。”

傍晚五点,天黑得彻底。风刮得塑料布啪啪作响,像有人在外面甩湿毛巾。

闻曦把弓弩横在膝盖上,一边擦弩臂上的霜一边盘算。

粮食八天。柴油七天半。固体酒精归零。窝棚的人回来了,碎石路又活了。

这个破厂房能再藏多久?

陆瑶靠着她的胳膊歪着头,用秃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在纸上画圈圈。

“妈妈。”

“嗯。”

“如果那个窝棚的人是好人怎么办?”

闻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觉得他们是好人?”

“因为他们也吃土豆啊。”陆瑶的逻辑清奇得让人无法反驳,“吃土豆的人一般都不坏。”

闻曦拿布条擦了擦弩弦上的水珠。

“吃什么跟好不好人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闻曦想了想,认真回答她:“跟他看到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举枪还是放下枪有关系。”

陆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圈圈。

九点,俞舟接了前半夜的班。

“北面安静下来了。黑烟停了之后一直没新动静,但我总觉得不踏实。”

“明天你上墙再看一次白桶。如果桶还在,说明他们没走。如果桶也不见了,说明连夜运走了。”

“行。”

对讲机沉默了一会儿。

“闻曦。”

“说。”

“粮食八天这个事……我想了一个法子,但你可能不同意。”

“说来听听。”

“窝棚那帮人,有土豆有红薯干,说明他们背后的大本营有粮食来源。与其咱们满世界找吃的,不如想办法搞清楚他们从哪来、往哪送。顺着他们的路线,说不定能找到一个更大的物资点。”

闻曦没有马上回应。

这个思路不是不对,但风险太大。跟踪一群未知底细的人,等于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往前凑。

“容我想想。”

“不急,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