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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这日,天刚亮,街上便起了风。

风卷着纸屑和尘灰,一路扑到贡院外,把送考的人吹得直眯眼。前两场已把许多人折腾得心惊胆战,这一日反倒没人再敢大声说话,连排队都比前头安静,只剩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知微把裴砚书送进队里后,按昨夜商量好的,没有立刻乱动,先回客栈见了顾秀才。

顾秀才显然一夜没睡好,眼下青得发黑,见她进门便压低声音:“昨夜听雨楼后门出来两拨人。一拨像书铺伙计,一拨却像衙门里跑杂役的。都没走正门,只在后巷递了东西。”

“递的什么?”

“没看清。”顾秀才苦着脸,“我哪敢靠太近,只瞧见其中一个木盒上沾着红泥,像是刚封过。”

沈知微心里微动。

假抄件既已被人拿回去,对方多半已经看过。若真把那半截东西当成要命的账单,今日必然会有第二层动作。她如今要做的,不是往南街硬闯,而是守住这一下“急”。

她甚至能想见,那些人发现自己拿到的不过是故意丢出去的半截假货时,会是怎样一副脸色。越是把别人当鱼钓的人,越受不得自己反过来被人咬一口。人一急,就会想着补漏;一补漏,便必然留下新脚印。

“顾兄,今日你只帮我看一处。”她低声道,“若午后有人从听雨楼往南街跑,尤其是黑衣、短打、脚程快的,烦你记住他往哪边去。”

顾秀才咽了口唾沫,还是点头:“成,我尽量。”

沈知微自己则回了客栈,什么都没做,只坐在窗边缝衣摆。

掌柜看她一上午都这么安静,反倒更心慌:“小娘子,您这是等?”

“等他们乱。”沈知微头也没抬,“越急,越容易露底。”

她嘴上说得平,心里却一刻没松。窗外时不时有脚步声走过,她都要停一停针。如今她要比的,不是谁更会冲,而是谁更沉得住气。对方急着灭口,她便得比对方更有耐心,等那口急火自己烧出来。

午后刚过,顾秀才果然匆匆赶来了。

他进门时连气都没喘匀:“动了!”

“谁动了?”

“听雨楼后门出来个黑衣人,跑得极快,手里攥着什么纸,直奔南街。没过多久,南街那边又有个胖掌事骑驴往城东去了。”

城东。

那边正是崔府和几家大宅子聚着的地方。

沈知微眼神一沉。

看来那本假抄件果然露馅了。对方不仅急了,还急到要往崔家那头递信。

“顾兄,多谢。”她从袖里摸出十文钱,推到他面前。

顾秀才吓了一跳,忙往后躲:“不成不成,我又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沈知微把钱又往前送了送,“可你替我看路、递信,也是在担风险。你若一文不收,往后这条线便做不长。”

顾秀才愣了愣,终究还是红着脸把钱收了。

人一旦被当成正经帮手,反倒比被求着更容易尽心。

顾秀才走后,沈知微立刻换衣出门。

她没去追城东。崔家此刻必然盯得紧,追过去等于把自己送进对方眼皮底下。她真正要盯的,是南街和听雨楼之间,会不会还有第二趟传话。

她先在街口卖炭摊边站了一阵,又借着挑布头的工夫挪了两次位置,把南街口和听雨楼后巷那一线都收入眼底。她如今不缺胆,缺的是稳。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为了多听一句,把自己赔进去。

果然,才到南街口,她便看见一个熟面孔。

是周成礼身边常跑腿的那个伙计。

伙计站在巷口,脸色白得难看,时不时往里探头。过了一会儿,一个矮胖掌事从巷里冲出来,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蠢货!谁让你把整本都拿走的?”

“我、我哪知道里面是假的……”

“假的也就罢了,偏偏还送到了上头眼前!”

两人声音压得不高,可巷口安静,足够听清一二。

沈知微躲在卖炭摊后,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赌对了。

“现在怎么办?”伙计捂着脸问。

“怎么办?”矮胖掌事咬牙,“把那两口子给我盯死了。等第三场一散,先看姓裴的那书生到底出不出彩。若不出彩,还好说;若真中了名次,上头怕是要另作打算。”

另作打算。

这四个字像细针一样扎进人后背。

若裴砚书不中,他们大概只需慢慢收线,假装这场局从未出过岔子。可一旦榜上有名,尤其名次还不低,这个本来最好拿捏的寒门书生,便可能摇身一变,成了他们最不愿留下的活口。

沈知微正想再听,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她回身便要避,来人却先低声道:“是我。”

竟是顾秀才。

他不知何时也跟来了,脸白得厉害:“不能再近了。前头那边有个青衫人,像是在认脸。”

沈知微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见听雨楼里昨日那个青衫男人正站在街角,眼神四下逡巡。

她当即收身。

“走。”

两人一前一后拐出巷子,直到转进卖布的那条街,才慢下脚步。

顾秀才抹了把汗:“我早说这不是好掺和的事……”

“后悔了?”

“后悔也晚了。”他苦笑,“我如今连听见‘崔’字都心慌。”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可若不是有人多看这一眼,秋闱里被毁掉前程的人,只会更多。”

顾秀才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知道。要不然,我今日也不会跟过来。”

黄昏时分,第三场终于散了。

裴砚书从贡院出来时,天边压着一线暗红晚霞,像一抹将收未收的血。

“考完了。”他说。

只这一句,沈知微便知道,他撑住了。

回客栈的路上,她把今日听来的那句“另作打算”告诉了他。

裴砚书听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若他们已把我和这条线绑到一处,放榜前后必还有动作。”

“我也这么想。”

“那就别等他们先动。”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渐暗的长街,“咱们先把文升斋的一只手,剁下来。”

沈知微转头看他:“怎么剁?”

裴砚书道:“从账上剁。”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街边的灯也陆续亮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有了种极清楚的感觉。这个人从前是被日子和局势推着走,如今却开始主动回身,朝那些把他们逼到墙角的人伸手了。那股锋利藏得不显,可一旦露出来,便比许多喊打喊杀的话都更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