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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账上剁?”

一进房门,沈知微便追着问了出来。

裴砚书把考篮放下,连外袍都顾不上换,先抽出一张用过的草稿纸,在桌上摊开。

“文升斋卖泄题册、走青压纹纸、替崔家设局,这些事看着散,可只要真做过买卖,就一定会留下银钱怎么走的痕迹。”他拿笔在纸上点了三处,“纸从哪儿来,银子往哪儿去,谁收、谁给、谁居中转手,就算明面不记,暗里也总得有人记。”

沈知微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逼他们自己去动暗账。”

“对。”裴砚书抬眼看她,“周成礼如今最大的倚仗,就是替人做脏事却还披着一层书铺少东家的皮。可这种人也最怕事上了明面。只要有人逼着他回头看账,他就一定会乱。”

沈知微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思路很快接上。

“可咱们眼下还没有能一棍子打死他的账。”

“那就先逼他错。”裴砚书低声道,“错一处,后头就会露第二处。”

他说完,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

欠账。

“文升斋这些年压着后街同行,靠的不只是货好,还靠账上会拖。”他说,“不少寒门士子在它那儿拿书、拿纸、赊抄本,看着像给人留了体面,实则越赊越被它捏住。若这时候有人放风,说文升斋近日要清旧账、追押金、查假册,那些欠过它钱的人会先慌。”

“人一慌,就会去问。”

“问的人一多,周成礼就得出来压。”裴砚书看着她,“他压得越急,越容易露口风,也越容易挪账。”

沈知微越听,眼神越亮。

这法子妙就妙在,不是他们亲手去砸文升斋,而是借文升斋最看不起、却又离不开的那批寒门客人,先替他们把门摇松。

“顾秀才能用。”她立刻道,“他住客栈,认识不少同样来应试、又常在书铺赊纸的穷秀才。只要把风先放进这拨人耳朵里,不出半日便会传开。”

“还有一处。”裴砚书又在纸上点了点,“学馆后街那几个替人写字的老书吏。”

沈知微一下就笑了。

那些老书吏别的或许不懂,什么叫“账上难看”,他们最懂。只要他们在誊信、写单、替人回家报考讯时顺口提上一句,风便比刀还快。

次日一早,秋闱已散,放榜尚有几日,城里的书生却比考前更躁。有人对答案,有人打听主考旧文,也有人已经开始四处送帖子,想着先结识将来的同年。

沈知微先去见了顾秀才。

顾秀才听完她要放的风,吓得差点跳起来:“这不就是明摆着去惹周成礼?”

“不是你去惹。”沈知微把话说得很稳,“你只需同相熟的几个秀才闲谈,说文升斋这两日像是在翻旧账,连后门送来的那批青纹纸都不肯叫人碰。你什么也不用断言,更不用去打听真假。”

顾秀才琢磨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这倒不难。”

另一头,沈知微自己去了两个最爱替人写信的老书吏摊前,各买了几张纸。付钱时,她故意像随口感慨一般叹了句:“如今读书人也难,听说连文升斋那样的大铺子都要开始追旧账了,往后怕是赊纸都不成了。”

老书吏们天天听人家的家长里短,最知道什么话有脚。

只过了半日,桥东桥西便都传开了。

“文升斋出事了。”

“说是省城那边在查账,连旧日的赊欠都要一并翻。”

“听说还牵扯到秋闱里的纸册……”

风传得越杂,越像真。

到了午后,听雨楼外果然聚了不少来问话的秀才。有人怕自己先前买过什么“文会精要”会受牵连,也有人只是担心文升斋突然翻脸追钱,抢着来打听虚实。

周成礼被堵在楼上,脸都绿了。

“谁放的风!”他一掌拍在桌上,“我不过是叫你们盯着裴家那两口子,你们倒先把自己给盯成靶子了!”

站在他跟前的,正是那个跑腿伙计和南街那位矮胖掌事。

伙计低着头,不敢吭声。

胖掌事却急道:“如今不是找放风的人,是先把人压下去。若这风吹进贡院和主考那边,真有人顺着账去翻,前头做的都得见天。”

周成礼咬了咬牙,声音发狠:“那就先把账撤。”

“撤哪本?”

“暗账。”

楼外正乱,屋里这一句却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楼梯转角那人的耳里。

沈知微今日换了身送茶小丫头的衣裳,手里托着空盘,低眉顺眼得像真在楼里跑腿。谁都没想到,她会借着下面那阵乱,一路摸上二楼。

暗账。

果然有。

“暗账如今在哪儿?”胖掌事又问。

“昨夜已经叫人送去桥西旧磨坊,不在南街。”周成礼压低声音,“等放榜后,再看是烧是留。”

桥西旧磨坊。

又一处地方。

沈知微心里刚记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原来是个秀才急得上头,当众嚷嚷,说自己在文升斋买过“文会精要”,若真有事,周成礼也别想摘干净。

周成礼脸色骤变,立刻起身下楼。

屋里一下只剩胖掌事和伙计。

伙计捂着挨打还未消肿的脸,小声问:“裴家那边……还盯么?”

“盯。”胖掌事咬牙,“尤其那个女人。她鬼得很,昨日那半张假抄件,多半就是她故意丢出来的。”

沈知微心里一凛,不敢再多留,托着盘子快步下楼,混进跑堂的人里,转眼就没了影。

等她回到客栈,把“桥西旧磨坊”五个字说出来时,裴砚书沉默了很久。

“这回是真账。”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已经乱到要转移暗账。”他抬眼看她,“真要还是假的,周成礼不会这么急。”

沈知微点头:“可旧磨坊怕也不是能随便进的地方。”

“所以不能硬闯。”裴砚书道,“得等放榜那日。”

“为什么偏是放榜日?”

“因为那天城里最乱。”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有人欢喜,有人失意,有人忙着认同年,有人忙着躲熟人。最乱的时候,也是账最容易换手的时候。”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发觉,这人一旦把脑子从八股文章里挪出来,算起局势,竟也半点不比她差。

放榜还没到。

可她已经闻见那股要见真章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