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扑卷”不是舍人取纸。
是南卷一动,内楼所有替人遮罪的手都会跟着动;到那时,知远和孩子们才有能一起出门的缝。
认人认到最后,最狠的从来不是撞见。
是那个人明明就在里头,却只能隔着灰和火给你递一小句话。
后窗那夜过去后,沈知微整整一日都没再往南边走。
不是不想。
是她知道,自己若带着那股急气再去,十有八九会先露。
她白日照常守着清砚小桌,替人裁白条、收几文碎钱,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可指尖只要一碰到纸边,脑子里便总会响起那句“换页”。
到了夜深,王婆果然又去了北沟。
她没敢近前,只远远朝那堆破竹篓使了个眼色,便拎着灰篮先走。那眼色像一根针,直扎向今夜那堆灰。
沈知微和孙小满等到第二桶黑灰倒下,才一前一后俯身去翻。
灰还是烫的。
里头除了护指布、药渣、碎纸角,还混着几片烧卷后剩下的薄灰边。那些纸边卷得厉害,手一碰就碎,像是故意先烧过一层才送出来。
孙小满翻了半天,手上都沾满了黑灰,忽然低低“啊”了一声。
“少夫人,这里像有字。”
那是一小团被灰压得极实的纸角。
外头焦黑,里头却还留着半面白,像是有人先把纸紧紧揉成一粒,再故意埋进半灭的热灰里,借火把外层燎糊,里头那点字反倒保住了。
沈知微把那纸团捧在手里,指尖都放得极轻。
她先把外头一层焦灰慢慢剥掉,才一点点把纸摊开。
纸上字很小。
却稳。
稳得像哪怕在最乱的时候,那只手也还是先把每一笔压住了,再往下写。
只三行:
阿姐,
勿认西门,
先认卷。
这十二个字撞进眼里时,沈知微整个人都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阿姐。
不是阿远。
不是周文远。
是阿姐。
这世上会这样叫她,又会在这种时候把字写得这样稳的人,除了知远,再没有第二个。
她眼前一下就热了。
可越到这一步,她反倒越清醒。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知远小时候写“阿”字,总爱把左边那一撇写得略高一点。父亲看见了,还笑过他,说他写字像急着往前跑。
纸上这个“阿”字,正也是这样。
左高,右稳。
一瞬间,许多前头还差半口气的猜测,全都定死了。
门里那个阿远,就是知远。
他不只认出了她在外头。
还知道她们若真扑西门,便正中旁人的手。
“真是小少爷……”孙小满喉头都哑了,眼圈一下红了。
沈知微没说话,只把那团纸死死按进掌心。
掌心里那点烫,像一直烫到了心口最深处。
勿认西门。
先认卷。
这两个字压着急切。
是递话。
更狠的是,知远隔着那道墙,第一句不是叫她救人。
是先替她把错路拦住。
知远在里头,不但知道外头有人在认他,也知道西门那条路是摆在最明处的饵。真正的门,不在最显眼那道大门上,而在那批一步步困住他的南卷上。
回到小北院后,裴砚书一看她脸色,便先把门掩死。
“认死了?”
沈知微把那张纸放到灯下,声音很轻,却稳得惊人。
“认死了。”
“是知远。”
屋里一瞬静到落针都能听见。
阿生眼圈当时就红了,顾秀才也把呼吸放得极轻,谁都不敢抢先说话。
裴砚书低头看着那三行字,久久没动。
半晌,他才低声道:“他让我们先认卷。”
“对。”沈知微把眼里那点热生生压回去,神色一点点冷下来,“知远如今还动不得。动他之前,得先认清那批卷子什么时候出门,往哪儿出,谁来收,送出去后又落到谁手里。”
“他在里头,怕是已经看见过有人走错一步后是什么下场。”裴砚书低声道。
这句一落,屋里几个人心口都沉了沉。
顾秀才忍不住问:“那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就不盯西门了?”
“要盯。”她道,“但不能只盯西门。西门是明路,灰门是脏路,角门是送东西的路。可这些路最后都只是壳。真正要命的是卷一旦离开内三,会装进什么、混去哪一车、送进哪一处屋子里。”
她说到这里,指尖轻轻点在那句“先认卷”上。
“知远冒这么大险,不是叫咱们快去救他。”
“是叫咱们别救错。”
她说完,指尖在“阿姐”两个字上轻轻抹了一下,像把那一点热又生生按回心里。
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做姐姐。
还得做那个能替知远把外头这盘局看明白的人。
灯火压在那张小纸上,三行字短得不能再短。
可也正是这三行字,把他们前头一路“认人”的急气,硬生生扭成了下一步更深、更险的“认卷”。
沈知微慢慢抬起头,眼底那层湿意已全变成了冷亮。
“从明日起,咱们不先扑门。”
“先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