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让顾秀才准备一只一模一样的空匣。
真卷走哪儿未必看得见,可谁来认错匣、谁急着验封,便会先替他们把收卷的人引出来。
真东西要出门,从不会空着身子出去。
知远那句“先认卷”,把沈知微心里最后一点急火硬生生压成了另一股劲。
这一夜,小北院没人早睡。
桌上铺开的,没有南鹤院路图,只有这几日他们从南边认回来的碎东西。半旧软纸、短白条、药包纸、护指布、烧碎的纸边、那枚刻着“内三”的木筹,全被平码在灯下。
顾秀才看得发愣。
“这怎么认卷?”
“先认它要穿什么皮出去。”沈知微抬手,把那两刀半旧软纸往前一推,“常妈妈开口要半旧软纸,也要短白条。若只给里头那群孩子写字用,外头买什么纸都成。她偏偏挑这两样,拿来垫、拿来塞、拿来护边。”
她说着,把几张废纸折成四折,塞进一只家里原有的旧药匣里。
纸一塞进去,匣里仍松。
她又拿短白条往两边一垫,再用半旧软纸包住折页一角,匣里立时稳了,轻晃也不响。
阿生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给页角防磨的。”
“对。”沈知微轻轻一压盒盖,“整卷太厚,整册太招眼。可若把里头那批东西拆成一小叠一小叠,垫软、包边、压进匣子里,外头看着便只像送旧药盒。”
裴砚书坐在一旁,垂眸盯着那只匣子。
“所以角门那头要的是装卷时用的手脚。”
“嗯。”沈知微把盒盖掀开,又让他看匣角空出的那点缝,“短白条塞四角,能叫里头东西不晃。半旧软纸贴边,能护住页角,不叫一开匣就起毛。常妈妈把话说成给人垫卷边、试笔,其实只说了半句真话。”
她说着,又把那只旧药匣倒过来轻轻晃了两下。
匣里那几折废纸安安稳稳,一点杂声都没有。
“你们再想。”她抬眼看向几人,“若里头装的是旧年公文、旧名单、旧口供里最要紧那几页,只要页角一磨毛、一折裂,上头的人一翻,便能看出换过手。所以他们反复收旧匣、旧纸,图的是省痕。”
裴砚书听到“省痕”二字,神色也沉了沉。
“省掉搬卷的痕,省掉换页的痕,最后连谁动过它的痕,也一并省没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灰门外那个病孩子抱着药包时的样子。
那药包并不大。
可他抱得很小心,像里头不只是药。
“今夜还去角门。”她抬起头,“咱们不认人,只认里头的人怎么用咱们送进去的东西。”
子时前后,西偏角门果然又开了一回。
这一回送的不多,只是常妈妈白日里临时添要的一小包薄糨糊。沈知微亲自捧着进去,进门时眼睫垂着,像是真怕认错门似的,连多余一眼都没敢乱扫。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容易把该看的看进去。
角门内侧是一条很短的偏廊,廊下摆着几只旧匣、两卷麻绳,还有一只木盆,里头正泡着她送来的半旧软纸。一个瘦脸婆子正把软纸撕成窄片,塞到一只旧药匣四角,另一个短工则拿短白条压在匣底,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垫平。
短工一边压,一边低声抱怨:
“这回页角又翘,回头打开一看就露馅。”
瘦脸婆子骂他:“少说废话,匣口垫紧些,别叫里头那叠顶起来。”
旁边另一个年纪更大的短工正拿薄糨糊往匣边抹,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先封底,再盖药包。外头那层若不压实,谁一摸都知道里头不是丸子。”
另一个短工接着低低抱怨:
“昨夜那只就没压好,叫上头摸出来,挨打的是我们,里头那几个也跟着一夜没歇。”
页角。
一叠。
匣口。
封底。
只这几句话,已把他们前头在小北院里推的那点路,全坐实了。
沈知微没敢多停,把糨糊交过去便退。
可退到门边时,她还是借着弯腰让路的那一瞬,瞥见最里头那只旧药匣边上露出半寸折角。
不是药包角。
是纸角。
且那纸角的边,比寻常铺纸更齐,也更硬。
她一路退回巷口,心口跳得很快,脸上却一点没露。
孙小满一迎上来便压着声问:“认着了?”
“认着了。”沈知微把声音压得极低,“卷不是散着走。先折,再垫,再装匣。”
裴砚书站在墙影里,闻言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下一步,便是认装卷的匣子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沈知微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只开了一线的西偏角门。
知远让他们先认卷。
而他们总算认着了第一层。
南卷出门前,先装匣。
而装匣的人,也不是只在干活。
是在替上头那几只看不见的手,把旧命一层层裹进干净壳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