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中旬,日头偏西;西南旧炭院西侧缺口墙根;朱由检三十三岁。
离正月二十还有几天。
赵二昨日从北边炭路带回来的消息,朱由检翻来覆去嚼了一夜:两个村,生面孔,两三个人,没穿号衣,逐户问一队拖着重伤走不动的、带旧军伤兵往南来的人。问到炭棚就停,没再往前问。
那问法,是冲着“走不动的、带伤的人”去的。朱由检躺在墙根里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能干等。
日头一偏西,他把赵二叫到跟前。赵二刚从土脊后头过来,两只手还是那样,指缝里的血口子结了薄痂,一弯腰,痂又裂开几道,他也不在意。
“北边那几个人问到哪儿了,你再替我走一趟。”朱由检说。
赵二愣住:“我昨日才回来。”
“昨日你是顺着炭棚那条道回来的。我要你走村外,不惊动人,只远远看他们到哪儿了,还在不在问。看明白了就回来,别凑近。”
赵二看了他一眼:“东家是怕他们问到这院子上头来?”
朱由检没接这句话,只补了一句:“回来别走干沟那道,从西头土脊外头绕。要是觉着后头有人跟着,就先别回来,往坡下藏到天黑再动。”
赵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水边女人把手里那块湿布拧了拧,重新敷回朱由检右脚上,没有抬头,问了一句:“你信他一个人能办成?”
“他一个人,跑不脱也藏得住。总比两个人一起折在外头强。”朱由检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冷,又添了一句,“他在旧营里就是替人送信的,那张嘴管不住,可两条腿比谁都认路。”
短棍守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缺口边上,靠着墙,把手里的短棍往地上点了点,话是对着朱由检说的,眼睛却盯着赵二走远的方向:“你这个伙计,白日出去,夜里也出去。到底是替我院里送话,还是替你送话?”
“炭路送话,是你们院里派的活。他要带话,也是替院里带。”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你要信不过他,明日起炭路的活你另派人,我这伙计就留在墙根劈柴,哪儿也不去。”
短棍守卫没接住这话。真把赵二扣下来,北边炭路就没人跑了,往后院里要往外递的炭话得他自己去。他哼了一声,收回棍子,转身往院门走,扔下一句:“正月二十,一天不多。到时候腿好没好,你这伙人跟那伏人一块儿清出去。”
守伤者正好从院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水放到缺口外沿,蹲下看了看朱由检的右脚,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压低声音说:“他那条腿,昨夜小脚趾摸着一丝温气,今早又凉回去了。我没敢跟你说死,怕白叫你高兴一场。”
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脚趾凉了又温、温了又凉,是血还没走顺。这条腿能不能留住,不在这一夜两夜,在往后这几天里有没有药、有没有暖、有没有一顿像样的饭。
“布别拆。温水照旧。”他只能说这个。
守伤者点头,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院里有人提,说要是外头真有人顺着问过来,就把你们推到墙外头,只说是外头来投亲的,院里不认识。”他没说是谁,可朱由检知道是谁。
“你呢?”朱由检问他。
“我不管那些。”守伤者又朝院里看了一眼,“他那条腿,这院里除了你,没人看得出门道。你要是走了,他那条腿就没了。”
话说到这份上,朱由检心里那杆秤有了底:守伤者要靠他保伤员的腿,短棍守卫要拿他换院里清净,柴叉手嫌他费草费粮。院里三个人,三条心。想把正月二十往后拖,就得让守伤者这一条心,压过另外两条。
黄昏时分,陶成器从土脊后头回来,在墙根边蹲下,声音很轻:“干沟北口,霜地上有生脚印。”
“谁的?”
“不是赵二的。赵二那双靴底宽,这印子窄,像是半新的靴子踩的。从沟沿过来,朝塌口方向走了十几步,又折回去了。”陶成器说,“看印子深浅,是今早天不亮踩的,霜还没化尽。”
朱由检没有说话。来人走得急,连扫脚印的功夫都没做,说明不是惯于此道的;走到塌口又折回去,说明对这片不熟,探了探,没敢进来。
那人探的不是沟。是这堵墙后头,有什么。
入夜后,赵二才从西头绕回来。他蹲在墙根火边,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一边烤一边说:“问到第三个村了。村口有人朝西边一指,说那边旧炭院墙根下,新住了一伙人,里头有个瘫的,走不了路。”
朱由检的手指在草上收了一下。
“那几个人一听这个,不问了,收拾了东西,就往西边道上去了。”赵二压低声音,“我看那架势,是奔着这头来的。”
火苗在两个人中间跳。朱由检看着火,把赵二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问队者问的是“一队拖着重伤走不动的”,可村里人答的是“墙根下新住了一伙人,有个瘫的”。这两句话对不上,又咬得极死。问队者一听“瘫的”,就把“一队人”放下了——他们要找的,本来就是走不动的、带伤的人。
他们没问出这院里住的是谁。但他们已经知道,这堵墙后头,有一个走不了的人。
这就够了。够他们明日摸到沟口,够他们后日摸到塌口。
朱由检让梁济川连夜去把干沟南段那段塌土清出一个豁口,能过一块门板的宽窄就行。梁济川没多问,带着陶成器去了。干沟那块旧门板,朱由检一直没让人动——那是他和伤员往后唯一能躺着挪出去的东西,不能现在露出来招眼。
后半夜,梁济川回来,一只手扶着墙根,说话带着粗气:“豁口清出来了,够一块板过。口子上用枯枝虚掩着,从外头看不出动过。”他右臂还绑在胸前,没法帮着搬大土块,这一夜多靠陶成器一锹一锹挖。陶成器跟在他后头,蹲到火边,把手上那圈破布重新缠了缠,布面上又洇出一片暗色,他没吭声。
朱由检躺在墙根,睁着眼看头顶那半片旧席。塌口外头没有声响,风也停了。
可他知道,今早那几道生脚印,不是路过的。
那是有人已经把耳朵贴到这堵墙外头,听了一歇,又退回去了。
正月二十还没到。北边的人,已经替他数着日子了。
【第4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