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中旬,午前;干沟南段豁口至沟弯;朱由检三十三岁。
窄靴者蹲在豁口边上,没有立刻下沟。
他蹲了很久,久到赵二那只压着板尾的手开始发僵。朱由检躺在板上,眼睛越过赵二的肩头,看那人的剪影——那人伸手在冻土上摸了一下,又收回去,凑近了看。那是在看印子。
沟底的印子从豁口一路铺下来,铺到他们脚下。十个人,一块门板,藏不住。
“他看出来了。”梁济川蹲在板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数。”
朱由检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这一步拆开:窄靴者若是问队的人,看见这串印子,就该知道炭院那句“只收了个砍柴的”是假话。他若回去报这一句,炭院撒的谎就破了,午后一过,问队的人会顺着这条沟追下来,一个都拦不住。
先前他定的是把人引进来,别让他活着回去报信。
可此刻他躺在这块板上,看着那人蹲在豁口边,心里那句话忽然变了味。他想起自己批了一辈子“就地正法”的折子,笔一落,千里之外就有人头落地。那时他看不见那些人蹲在沟边看印子的样子。如今看见了,反倒下不去那道笔。
“拿活的。”朱由检开口,“别杀他。”
柯慎远在板尾后侧,手已经按在抽出的半寸刀上。他看了朱由检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把刀又推回鞘里,空着手重新伏低。
赵二急得嘴唇动了动,压着嗓子:“东家,他回去一报——”
“他不回去,午后那两人照样会进沟搜。”朱由检道,“他要是死在沟里,问队的更不会走。我们要的,是他回去说一句我们想让他说的话。”
赵二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他不懂,但他闭嘴了。这是朱由检最满意他的一点:赵二话多,可紧要关头,他分得清哪句话能问。
沟弯内侧这一段,沟壁塌出过一个半人深的凹口,长年积着干土和断草。板停在凹口前头,主队的人贴着两侧沟壁伏进阴影里,从外面看,这一段沟像是空的。
只有朱由检没法藏。他躺在板上,人直挺挺地露在沟底,右腿伸直,脚踝悬在板外。水边女人伏在板侧,一手虚护着他的右腿,一手按着掖在衣摆下的右鞋,整个人像一块贴着板的影子。
“留我一个人在沟底。”朱由检说,“他顺着印子走到这儿,看见沟里躺着个人,第一眼看的不会是我。”
梁济川懂了,低声接道:“他会先看这人是谁、还活不活、身边有没有刀。”
“对。”朱由检道,“他看我一个不能动的,就会往前走两步,想看清楚。就那两步,够柯慎远到他背后了。”
柯慎远已经伏在凹口外沿的沟壁后。他贴着冻土,呼吸放得极慢,右手空着,五指张开按在泥地上,随时能撑地弹起。陶成器在他三步外,也伏着,右手攥着拳,不敢用那几根伤了的手指去撑地,只能把重量压在左手小臂上。
沈满仓守在最前头,离豁口最近,伏在沟沿的枯草根里,一只眼透过草缝盯着窄靴者的动静。他右掌那几道结痂的口子又洇出血色,他没管,只把手心压在袄襟里,怕血滴到冻土上,留下一条新的印子。
窄靴者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原路退回,而是踩着沟沿,往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沟底。他看得很仔细,顺着印子,一步一步,目光从豁口移到沟弯方向。
赵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朱由检却知道,那人看的方向偏了——主队的印子到了凹口前就断了,被藏人时的动作踩乱,看不出是进去了还是绕过去了。窄靴者要想看清,就必须下沟。
果然,那人扶着沟沿,试探着往下踩了一步。沟底冻土硬,他落脚很稳,又迈了一步,已经走到凹口外的正当中。
朱由检把呼吸放平。他看见那人的靴尖停住了——那人看见他了。
窄靴者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沟底这块板上躺着的人,看了两息。朱由检也看着他,不躲不闪,既不喊救命,也不装死。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丈的冻沟对望着。
朱由检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经不起细看:一个穿得破旧的中年人,躺在一块旧门板上,右腿僵直,脸色灰白。这副模样,在北边炭路上一路问过来的人眼里,只有一个名字——走不动的。
窄靴者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够了。
柯慎远从凹口外的沟壁后扑出来时,没有半点声息。他贴地欺近,右手从后头捂住窄靴者的嘴,左臂同时箍住那人的肩,整个人借着冲劲把那人往下一压。窄靴者脚下在冻土上一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被柯慎远连人带力按进沟底。
窄靴者不是寻常农户。他倒地的一瞬,右肘往后一顶,正撞在柯慎远的肋上。柯慎远闷哼一声,手上没松,只把膝头压进那人腰窝,借全身的重量压住。窄靴者又挣了一下,右手往腰后摸——那里别着一把短柴刀。
纪五从板边蹿出来,左手先到,一把按住窄靴者摸刀的那只手,把它死死压在冻土上。窄靴者的指头在纪五掌下挣了两下,够不着刀柄。赵二跟着扑上,用膝盖压住那人的双腿,两只冻裂的手钳住那人的右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别叫。”柯慎远压低声音,嘴贴在那人耳边,“叫一声,你今天就出不了这条沟。”
窄靴者拼命喘着粗气,眼珠子乱转,先后看见纪五的左手、赵二的膝盖、柯慎远压在他背上的半边身子,又看见躺在板上的朱由检正静静地看着他。他慢慢不挣了。
柯慎远松开捂嘴的手,却没有退开,仍旧压在他背上,右手已经摸到他腰后,把那把短柴刀抽出来,反手丢给赵二。赵二用膝盖压住那人,单手接了刀,攥在手里。
“你是谁?谁雇的你?”朱由检躺在板上问。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窄靴者的喘息顿了一下。
窄靴者喘了几口,才哑着嗓子开口:“雇我的主家……我没见过。他叫人传话,说北边炭路上有一队人,拖着一个走不动的,往南边下来了。叫我们三个顺着炭路一户一户问,问着了别动手,认准了人,回去报信。”
“你们三个,都在沟口?”
“都在。”窄靴者答,“本来说好午后一道进院。我先绕出来……顺着沟沿往南看看,看这条沟能不能绕到院后头。”
朱由检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问:“你绕出来,是要堵后路?”
窄靴者沉默了一瞬:“……是。我看这条沟通南,怕那队人趁院里拦人的时候从沟里溜了。我想先到南头等着。”
朱由检听懂了。炭院说挡沟口挡到午后,可这个窄靴者根本没打算等午后——他早就料到沟南能跑人,先一步来堵。炭院的谎,从一开始就挡不住这一头。
他闭了一下眼。若按他方才想的“拿活的、叫他带假话回去”,此刻有个现成的法子:让窄靴者亲眼看见沟里“没有他要找的那队人”——只有一伙被炭院撵出来的穷脚户,躺着一个走不动的,往南讨饭去了。他回去照说,午后那两人搜完沟,见不着人,多半就信了。
可窄靴者刚才那句话,让这个法子漏了个洞:这人是来堵后路的,他自己已经看见了沟底的印子,看见了这块板,看见了这个躺着的“走不动的”。他回去若照实说,主队往南的方向就卖了。
朱由检把几个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杀他,同伙午后不见人,照样搜沟,还多添一条人命债;放他,他可能照实说;留他,主队没有捆人的绳,也拖不动一个活人上路。
只能赌他惜命。
“你回去,怎么跟你那两个人说?”朱由检问。
窄靴者一愣,没答。
“你替我想想。”朱由检慢慢说,“你回去说,沟南头有人出去了,拖着一个走不动的——你猜你那两个人会怎样?”
窄靴者喉头动了动:“……他们会追。”
“对。他们一追,就得顺着这条沟往南跑半天。等他们追到平地,天都黑了,人早没影了。他们白跑一趟,回去怎么跟主家交差?”朱由检道,“主家问的是认准人,你们追丢了,挨骂的是你。”
窄靴者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朱由检看见了那一转,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这人是替人办事的,办好了有赏,办砸了有罚。他怕的不只是死,还有办砸了没法交代。
“你回去就说:沟南头通到平地,印子到了平地就散了,没见着人。炭院没藏人,是你们问岔了。”朱由检一字一句道,“这话你带回去,你两个同伴省得跑冤枉路,你回去也好交差。”
窄靴者没立刻答。他趴在地上,喘着气,眼睛在赵二手里的柴刀和柯慎远压着他背的膝盖之间来回看。半晌,他哑声道:“……我要是照说了,你们放我走?”
“放。”朱由检道,“我说放,就放。”
“你们……真是往南走的?”
朱由检没答这句话。他不能说。他知道,窄靴者问这一句,是在掂量:这人叫我报“印子散了没见着人”,是真的走了,还是哄他回头好跑?若真走了,他报假话没有风险;若还在附近,他报完假话,回头主家怪罪下来,他还是吃罪。
“你只管照说。”朱由检道,“至于我们往哪走,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窄靴者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我照说。”
朱由检看着柯慎远:“放他起来。”
柯慎远松了手,却没有退远。他站在窄靴者和主队之间,右手垂着,随时能再出手。窄靴者扶着沟壁站起来,腿还在抖,先看了一眼赵二手里那把原本属于自己的柴刀,又看了一眼躺在板上的朱由检,最后往北看了一眼。
“你这人……有意思。”窄靴者低声道,“换了我,早杀我了。”
朱由检没有接这句话。他躺在板上,看着那人踉跄着往北走了几步,爬上豁口,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沟沿外。风从沟口灌下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
赵二攥着那把柴刀,凑到板边,压着嗓子问:“东家,他真会照说?”
“一半。”朱由检道,“他怕死,也怕交不了差。两样怕,够他先照说一次。等他回去琢磨过味来,我们早不在沟里了。”
“那要是他琢磨得快呢?”赵二又问。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示意柯慎远和赵二重新抄起板头板尾,把板从凹口前头缓缓送出去。
“不等了。午后一过,沟口那两人就进沟了。”朱由检道,“现在就走,往平地。”
主队再次动起来。柯慎远抬板头,赵二抬板尾,两人步子压得又低又快。丁三在前头探路,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回头朝后头压一下手。沈满仓跟在最后,右掌的破布已经洇透,他把它往袄襟里塞了塞,没让任何人看见。骑马人随梁济川断后,两条腿还发软,却硬撑着没落下。水边女人扶着朱由检的右腿,寸步不离。
沟弯之外,沟果然越来越浅。又走了一程,沟底几乎与平地齐平,枯草在脚下矮下去。主队十个人,抬着一块旧门板,就这样从干沟里走上了冻硬的平地。
午后的日头挂在头顶,白得发冷。平地一望出去,没有遮拦,风直直地灌进衣领。
朱由检躺在板上,眯着眼看这片空荡荡的地。他知道自己赌了什么:赌窄靴者回去说假话,赌午后那两人搜完沟找不到人就会信,赌这片平地往前,能有一个让他们歇脚的地方。
他正想着,梁济川从前面摸了回来,蹲到板边,声音压得极低:
“平地那头,有车辙。一辆轻车,今早压的,刚冻硬一半。顺着车辙往南看,有一片矮树,树后头好像有半截烟囱——不是炭火,是做饭的烟,细的。”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话。他躺在板上,顺着梁济川指的方向望过去。平地尽头,果然有一线若有若无的烟,细得像一根线,在灰白的天空里摇了摇,又断了。
他忽然想起窄靴者临走前那句话:“你这人,有意思。”他当时没有接。此刻他躺在板上,望着那线烟,心里却冒出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放人,比杀人难。杀人只要狠一下,放人却要把整条命都押进一句谎话里。他这辈子头一回,把一条路押在别人惜命上。
“先别靠近那烟。”朱由检道,“顺车辙绕半里,看那矮树后头是什么人家再说。”
主队抬着板,转向车辙的方向。那线细烟又摇了一下,像有人正在灶前添柴。
【第4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