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中旬,午后;南向冻硬平地至矮树后人家;朱由检三十三岁。
板身一颠,朱由检的后腰就跟着钝一下。旧门板在冻硬的地上拖行,压过草根和碎土,震感从板尾传上来,一路爬到他的脊梁骨。柯慎远抬着板头,步子压得低;赵二托住板尾,两条腿绷着劲,把板尾抬得比前头略高,免得他脚踝拖到地面。
朱由检仰面躺着,视线越过赵二的肩头,望着前头那缕烟。烟是灰白的,在冻住的天色里细细一道,看不出是灶膛还是别的什么烧出来的。他们照着车辙绕行,没有正对着烟走,而是先偏向东,绕出半个圈,让矮树挡在他们和那户人家之间。
水边女人走在板侧,一手虚扶着他伸直的右腿,一手掖在衣摆下头,护着那只鞋底朝下的右鞋。平地的风灌过来,她偏过头去挡了一下,又把那截旧木棍往他脚踝外侧压了压。
“歇一歇。”朱由检说。
柯慎远和赵二把板轻轻放到地上。板一落,朱由检的后腰才真正松下来。他试着动了动右脚,大脚趾、二趾、中趾都还有知觉,无名趾麻了一下,最小的小脚趾还是凉的,白着,像不在他脚上。他没有再去动它。
“丁三。”他喊了一声。
前头探路的丁三绕回来,蹲到板边。他的手还缠着旧布,指节露在外头,冻得发红。朱由检看了他一眼,问:“矮树那边,你看出什么没有?”
丁三摇摇头:“没敢靠太近。树后头有院墙,土打的,不高。那烟是正屋灶膛的烟,有人添柴。我没见着狗,也没见人出来。”
朱由检没有接话。他盯着那缕烟看了一会儿。午后的时辰已经到了——北边那条沟的方向,此刻不会太平静。
同一时刻,干沟北口。
窄靴者从南边绕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顺着沟沿走,步子比去时快,靴底沾着一路的新沟泥。沟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两个同伴还坐在那里。
“回来了?”矮壮些的那个先看见他,站起来,眉头拧着,“叫你守后路,你怎么绕回来了?堵着人没有?”
窄靴者站定,喘了两口气,把路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沟南头通到平地。印子到了平地就散了,没见着人。”
“没见着人?”矮壮男人不信,“那炭院里不是说,今早才清的人?人要是刚从沟里走,印子能散得那么干净?”
“我顺着看了一路,到平地就没了。风大,冻土又硬,留不住印。”窄靴者把语气放平,“炭院没藏人。是咱们问岔了。”
瘦高个始终没出声。他靠坐在柳树下,一只手搭在膝上,看着窄靴者的靴子。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靴口上的泥,是沟底的泥吧。”
窄靴者的心沉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口内侧确实蹭着一圈暗色的湿泥,是他在沟弯里被人按倒时蹭上的。他回来路上只顾着擦裤腿,偏偏忘了擦靴口。
“……下沟看印子,蹭的。”他说。
瘦高个没再追问,只是把目光从他靴子上移开,又望向南边。矮壮男人啐了一口:“那咱们是白跑一趟?主家那儿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没见着人就是没见着人。”窄靴者道,“主家要的是认准人。咱们没认准,回去照实说,顶多挨顿骂。要是瞎报一个,回头错了,那才真交不了差。”
矮壮男人还要说,瘦高个抬手止住了他。瘦高个又看了窄靴者一眼,那一眼让窄靴者后背发紧。
“午后进沟看看。”瘦高个说,声音不高不低,“看看那印子是不是真散了。”
窄靴者没敢接话。他蹲下去,装作系靴带,把脸埋下去,不让两个同伴看见他的神色。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伙人最好已经走远了。走远了,他说的话就成真的了,没人再追究。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矮树后头那户人家,院门朝南。
沈满仓伏在矮树北侧一丛枯蒿子后头,把袄襟往下压了压,怕那几道洇血的右掌口子沾到土上。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回来,蹲到朱由检的板边。
“一个人。”他压低声音,“院里有个矮壮男人,在院门口劈柴。正屋进出一个老婆子,端了盆水出来泼。轻车在院门西边停着,今早压的辙,往南山脚方向。没见着狗。”
朱由检问:“门前的土呢?”
沈满仓沉默了一下。“有印子。”他说,“不是本家的。院门前那片土,有一串生人脚印,来回走了好几趟,还有站定了朝院里问话的。鞋窄,靴底硬,不是穿布鞋草鞋的人踩的。”
赵二猛地抬头,压着嗓子:“东家,那靴印——”
“你认得?”朱由检问。
赵二点头,又摇头:“我在沟北口外头远远瞧过那几个人。穿的鞋,跟这个像是一个路数。”他把自己的脚往前伸了伸,“我穿的是干活的老布鞋,踩出来是圆的。那印子窄,是靴。”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躺在板上,把沈满仓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烟,有人,有今早走车的辙——这是一户正经过日子的脚户人家,靠着炭路和南山脚的路,替人捎货、跑脚、歇脚,挣口饭吃。可院门前那串生人靴印说明,在今天午后之前,已经有人先到过这户人家,站在门外,朝院里问过话。
问的是什么?问的怕正是:有没有看见一队人,拖着一个走不动的。
梁济川蹲在板边,低声道:“要是问队的人已经问到这儿了,咱们再上门,就是自己撞进去。”
“可要是不上门,”赵二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东家,咱们没水了。粮也撑不过明天。这户人家是这条路上唯一一扇有人应门的门。”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他听懂了赵二话里的分量。断水,断粮,没有火,没有药,板上的他不能走,队伍里人人带伤。往前走,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有下一户人家;往回走,午后那两人可能已经进沟。这户人家,或许是今晚唯一能讨到一口热水的地方。
可它也可能已经被问过了。上门,是把炭院的祸引到新门口;不上门,是眼睁睁断水断粮。
他睁开眼,先问沈满仓:“那串靴印,是往北走的,还是往南走的?”
沈满仓想了想:“往北。踩着院门前的土,往北折回去的。”
往北折回去。朱由检在心里把那串脚印的来路和去路拼起来:问队的人从北边来,到这户人家门前问过话,又往北回去了。他们问完了这一户,还没问到主队头上,就先折返了——也许是因为这一户没给有用的信,也许是因为炭院那边传来什么话,把他们招了回去。
也就是说,这户人家被人问过,但问的人已经走了。
“那户人家,是答了,还是没答,谁也说不准。”朱由检说,“但问的人走了。这是眼下唯一要紧的。”
他转向赵二,看了他很久。赵二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声叫了一声:“东家?”
朱由检心里在掂量。派谁去?柯慎远太利落,站在门口不像个讨水的;纪五身上有旧军的气,一开口就容易露;梁济川右臂绑在胸前,太扎眼;他自己,躺在板上动不了。只有赵二——赵二本就是赶车扛活出身的,手上是冻裂的口子,脚下是干活的鞋,一张口就是脚户腔。他往那户人家门口一站,说自己是北边炭路被撵出来的散脚户,没人会多疑。
可赵二嘴快。他要是说顺了嘴,把不该说的说出来,这一屋子人就全折进去了。
朱由检望着赵二,忽然想起这世上他最熟的两样东西:一是朱笔批下去的折子,落一笔就是一条人命;一是眼前这些肯跟他走的人,把命交到他手里,等他拿主意。前者他做了半辈子,后者他刚学着做。昨日放走那个窄靴者,赌的是对方惜命;今日要把赵二送进一扇不知深浅的门,赌的是赵二那张嘴,该紧的时候能紧得住。
“赵二。”朱由检开口。
“在。”
“你去。”朱由检说,“就说你是北边炭路被撵出来的散脚户,带着一个走不动的东家,往南找活路,想讨口热水,问问前头的路。”
赵二点头,又问:“人家要问咱们几个人呢?”
“一个人。”朱由检看着他,“你是一个人。你东家在后头躺着,走不动,你出来讨水。别的,一概没有。不提炭院,不提问队的人,不提咱们有几个人,也不提你认得那靴印。”
赵二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懂,这一趟他不是去讨水,是去替一队人探门。探得开,一家人都能有口水喝,有块地方避风;探不开,人家回头往北边报一句,问队的人就能顺着他留下的脚印追过来。
“短柴刀留下。”朱由检说,“带着刀上门,不像讨水的,像寻事的。”
赵二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腰后的那把短柴刀,是昨日从窄靴者身上缴的。他解下来,犹豫了一下,递给柯慎远。柯慎远接过去,没说话,别到自己腰后。
赵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冻裂的双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他往矮树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朱由检。
“东家,”他说,“我要是回不来——”
“你回得来。”朱由检打断他,“讨口水的事,问完路就出来。别贪,别留,别多话。”
赵二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往矮树走。
朱由检躺在板上,看着赵二的背影绕过那丛枯蒿子,矮下去,没进树影里。风从平地上灌过来,吹得树梢沙沙地响。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息,两息,三息。
不知过了多久,矮树后头忽然传来一声人应门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确实有个人在跟赵二搭话。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这一带人说话的腔调。
朱由检没动。他盯着那片矮树,等着赵二的声音再响起来。
水边女人蹲在他身侧,一只手仍虚扶着他的右腿,另一只手把右鞋往衣摆下又掖紧了些。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平地,那缕烟还在矮树后头升着,一丝接一丝,没有断过。
【第4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