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沟的寒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卷着雪粒子直往人的脖颈子里灌。
十几米深的沟底,那条冰冷刺骨的暗河还在哗哗地流着。原本横跨在沟上的那座石拱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石头,被炸得连个桥墩子都没剩下。
“司令,没路了,咋整?”张铁石站在悬崖边上,探着身子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沟底让人直犯晕。
沈烈骑在马上,冷冷地盯着那条深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工兵营!”沈烈大吼一声。
“到!”何营长带着一溜小跑冲了过来。
“把骡马背上的圆木卸下来!一营二营,会水的弟兄出列!”沈烈手里的马鞭一指沟底,“砍树!搭人桥!用麻绳和原木,给老子硬铺出一条路来!”
“是!”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一个人抱怨水冷天寒。
几百个士兵“哗啦啦”地扔下背囊,三两下扒掉身上的棉衣,光着膀子,扛着粗重的原木,就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跳进了那刺骨的冰河里。
岸上的弟兄们动作快如闪电,打绳结、递木头、固定桩子,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严丝合缝。
刘大麻子站在后头,看着这群在冰水里冻得浑身发紫、却连哼都不哼一声的汉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老弟,你这兵是怎么带的?这大冷天的往冰窟窿里跳,连个打磕巴的都没有?”刘大麻子咂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烈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冷笑。
“师座,这叫规矩。这规矩,是拿汗水和血水泡出来的。”
这钢铁一般的纪律和执行力,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时间,往回倒退三个星期。
黄陂县城外的大营里,那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炼狱。
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刚刚凑齐,里头有兵痞、有农夫、有游击队、也有老兵。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锅大杂烩熬成一锅铁水,沈烈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死命令。
“这三个星期,谁也别想睡个囫囵觉!”
中军大帐里,沈烈把四个主力营长叫到跟前,一人发了一份训练大纲。
“每天四次实弹打靶!两次野外穿插!一次工事构筑!一次伪装演练!”沈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张铁石、小杨、马有田,咱们四个人,一人盯一个营!谁手底下的兵完不成定额,连长排长直接免职,营长跟着受罚!”
从那天起,大营里就再也没断过枪声和骂娘声。
城东的一片荒坡上,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砰!砰砰!”
一营长张铁石光着个大膀子,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柳条,在射击阵地后面来回溜达。一营是尖刀营,沈烈把最耗费子弹的实弹射击任务,交给了他。
“没吃饭是不是?枪托抵紧肩膀!谁他娘的再敢闭着眼睛开枪,老子抽烂他的屁股!”
张铁石走到一个原先是保安团的新兵跟前,看着那新兵开枪时吓得一哆嗦的样子,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那新兵被踹得趴在土坑里,委屈地嘟囔:“营长,这枪后坐力太大,肩膀都肿得老高了。一天打四次实弹,耳朵里嗡嗡的,晚上睡觉都听见枪响……”
“你还有脸委屈?”
张铁石一把揪住那新兵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指着前面一百米外的木头靶子。
“你当子弹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沈司令带着咱们,拿命从小鬼子手里抢回来的!二十五万发子弹,就是让你们拿来听响的!”
张铁石瞪着牛眼,唾沫星子喷了那新兵一脸。
“现在肩膀肿了,总好过上了战场被鬼子一枪爆头!给老子睁大眼睛,瞄准了打!三点一线,打不中十环,今天晚上的杂粮窝窝头,你就别吃了!”
新兵咬了咬牙,揉了揉发青的肩膀,重新趴在地上,死死地瞪大眼睛,扣动了扳机。
与此同时。
在距离大营三十里外的一片荆棘林里,副支队长小杨正带着三营,进行着残酷的野外穿插训练。
天早就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
“快!跟上!掉队的,全排受罚!”
小杨背着一把冲锋枪,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脸上被荆棘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但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三营的任务是敌后穿插,练的就是一双铁脚板和铁肺。一天两次,背着三十斤的负重,在没有路的野山里强行军五十里。
“杨副司令……俺……俺实在跑不动了……”
队伍后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农村后生脚下一滑,摔在烂泥坑里,半天没爬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噜噜直响。
小杨停下脚步,折返回来。
他没有像张铁石那样开口骂人,而是默默地弯下腰,一把将那后生背上的步枪和弹药袋解下来,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副司令,这使不得!您自己还背着装备呢!”旁边的几个老兵赶紧上来劝。
“费什么话!在这大山里头,慢一步,整个营都得给鬼子当靶子!”
小杨一把拉起那个后生,大声喊道:“弟兄们!鬼子可是吃牛肉罐头长大的,咱们吃的是红薯棒子面!要想跑得比他们快,要想活捉他们的旅团长,咱们就得把这双脚板子练成铁打的!”
小杨扛着两份装备,再次带头冲进了黑漆漆的树林。
看着长官都这么拼命,底下那些累得快要吐血的士兵们,一个个咬紧了牙关,愣是没一个人再喊一声苦。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中校副司令,是在拿自己的命,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大营后山的冻土坡上。
二营的阵地,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叮!当!”
搞头砸在冻得梆硬的黄土上,火星子直冒,却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子。
“我的亲娘哎,这土冻得比石头还硬,一锹下去,虎口都震裂了。这工事咋构筑啊?”一个士兵扔下铁锹,看着自己往外渗血的双手,连连摇头。
二营长马有田蹲在土坑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冷眼看着那个士兵。
“咋构筑?用指甲挠也得给老子挠出一个散兵坑来!”
马有田跳进只有半米深的坑里,一把推开那个士兵,拿起搞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你们以为挖坑是闹着玩的?告诉你们,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一炮下来,方圆十几米连根毛都剩不下!”
马有田一边砸,一边扯着嗓子给士兵们上课。
“这冻土是硬,可它也是最好的防弹板!挖深一寸,你小子的命就多一分保障!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等鬼子的炮弹在你们头顶上炸开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今天磨破的这几层皮,有多值钱了!”
马有田从腰里解下一个酒壶,灌了一口烧刀子,然后把酒壶递给周围的士兵。
“喝口酒,暖暖身子!今天天黑之前,交通壕和重机枪暗堡要是挖不通,二营全体,谁也不许睡觉!”
士兵们传阅着酒壶,被烈酒一激,身上的寒气散了不少,咬着牙再次挥舞起手里的工具。
而在大营最偏僻的一处乱葬岗子里。
这里,是独立支队新编的第四个步兵营。这个营的成分最杂,有游击队员,有新兵,也有从师部抽来的刺头。
沈烈,亲自负责这个营的核心战术——伪装演练。
十一月的黄陂县,乱葬岗子上寒风呼啸,地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和烂泥。
足足两个时辰了。
四营的八百个士兵,像是一根根木桩子一样,站在乱葬岗的边缘,冷得直打哆嗦。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一片烂泥塘。
烂泥塘里,空无一物。只有几丛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
“时间到。”
李文渊拿着怀表,大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烂泥塘中央的一丛“枯草”突然动了。
紧接着,一个浑身糊满黑泥、头上顶着杂草的人影,像是一头潜伏的鳄鱼一样,慢慢地从泥水里爬了出来。
泥水顺着他的军服往下滴答,那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犹如寒星般冷冽的眼睛。
正是沈烈!
四营的士兵们全都看傻了眼。他们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愣是没发现,堂堂的大校支队司令,竟然在冰冷刺骨的烂泥里,整整趴了两个时辰!
沈烈走到士兵们面前,泥水在他脚下积了一滩。他没有擦脸上的泥,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看见了吗?这就是伪装。”
沈烈指着那片烂泥塘。
“大别山里,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挖散兵坑的。当你们在一片开阔地上,遇到日军的飞机侦察,或者遇到鬼子的巡逻队。你们怎么活?”
沈烈的目光扫过那些冻得脸色发青的士兵。
“想活命,就得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变成一棵树,甚至变成一滩烂泥!”
“别觉得趴在泥里丢人,别觉得身上冷!在战场上,你们的每一丝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招来鬼子的子弹!”
沈烈走到一个原先是游击队的老兵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
“游击队的兄弟懂这个道理,因为他们是这么活下来的。现在,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懂!”
沈烈猛地转过身,指着那片烂泥塘。
“全营听令!负重二十斤,跳泥塘!伪装隐蔽一个时辰!谁敢动一下,军法从事!”
八百个士兵,看着一身泥水的沈烈,再也没有一个人觉得委屈。司令都能在泥里趴两个时辰,他们这帮当兵的,还有什么可娇贵的?
“扑通!扑通!”
八百号人,像是一群出闸的猛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片冰冷的烂泥塘,按照沈烈教的方法,迅速用泥水和杂草把自己伪装起来。
乱葬岗子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独立支队那三个星期的日常。
每天都在突破体能的极限,每天都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四次实弹打靶,用海量的子弹喂出了他们精准的枪法;两次野外穿插,练就了他们在大别山里如履平地的脚板;一次工事构筑和伪装演练,把他们打造成了能攻善守的全能战士。
三周的时间,一千五百名新兵和两千名老兵,在沈烈这四位长官近乎残暴的淬火之下,彻底蜕变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绝世狂刀。
……
回忆的画面,在风雪中渐渐消散。
野狼沟底。
“司令!桥搭好了!”
何营长浑身湿透,从冰河里爬上来,大口喘着粗气汇报。
十几根粗大的原木,被士兵们用肩膀扛着,用麻绳绑着,在湍急的冰河上,硬生生地搭起了一座浮桥。
“好!”
沈烈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厉声大喝。
“全军过桥!不得喧哗!”
三千五百人的队伍,踩着那座用弟兄们的血肉之躯稳住的原木浮桥,悄无声息地快速通过。重机枪、迫击炮,在骡马的牵引下,平稳地过了河。
那些在水里泡了半个多时辰的工兵营弟兄,被拉上岸后,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骄傲。
过了野狼沟,距离龙脉岭,就只剩下不到五里地了。
天色,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部队在龙脉岭下方的一片茂密松林里,完成了集结。
沈烈跳下马,将缰绳扔给警卫员,带着李文渊和几个营长,悄悄摸到了松林边缘的一处高地上。
沈烈举起望远镜,朝着前方看去。
远处,夜色笼罩下的龙脉岭,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老李,时间到了吗?”沈烈压低声音问。
李文渊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了一眼怀表:“还有半刻钟,就是拂晓。按照约定,新四军的周指挥员,现在应该已经摸到黑松崖底下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突然!
“砰——啾!”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从西北方向的夜空中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发刺目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黑松崖的方向轰然炸开,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新四军打响了!”张铁石激动得一把攥紧了手里的大砍刀。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下令全线攻击龙脉岭的时候。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开合声,突然从前方看似死寂的龙脉岭上接连响起。
紧接着。
“唰!唰!唰!”
十几道犹如利剑般刺眼的强光探照灯,从龙脉岭的各个隐蔽角落同时亮起!强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疯狂地扫射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借着这惨白的灯光。
沈烈透过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龙脉岭上那让人绝望的防御阵地。
根本不是什么临时工事!
整个龙脉岭的山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钢筋水泥浇筑的永备地堡!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像是一群毒蛇,从射击孔里探出了头。而在山梁的制高点上,几门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正冷冷地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这哪里是一个加强大队的临时据点?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钢铁要塞!
“娘的……”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上当了!鬼子根本没打算去救黑松崖!周玉山这老狐狸,早就在这儿给咱们备好了一口铁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