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村口来了六辆车,还有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
王猛拎着那只跑掉的鞋,一脚泥。
沈风站起来。“几点?”
“刚过村口的石桥,最多五分钟就到铁门。”
“打头的什么车?”
“一辆挂公务牌的,白的。后面两辆黑轿车,再后面一辆面包,一辆采访车,最后跟着一辆村委会的三轮。”
“陈主任也来了?”
“来了,村委会陈富民,还有俩村干部。”
沈风把那件洗得发灰的白背心往下扯了扯,穿的还是黑布鞋。
“楚总。”
“在。”楚寒衣已经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承包合同、备案回执、去年办的观光园备案,全带上。”
“带了。”
“林晚。”
“在。”
“你不要露面。实验室锁好,SIm卡和那台鸟窝中继器收进保险柜。”
“明白。”
“苏媚。”
苏媚从台阶上蹦起来。“开播?”
“不开。”
“为什么不开?”
“今天来的是政府的人。”沈风说,“上门是公事,公事不上镜。”
“那我干什么?”
“泡茶。”沈风说,“泡到够十二个人喝。”
铁门外的土路先起了灰。
白色公务车停稳,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蓝短袖衬衫,胸口口袋插着两支笔,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一个背相机,一个抱三脚架。
“沈风同志?”男人隔着门喊。
“我是。”
“县里国土资源分局,我姓张。”男人把工作证举起来,贴到铁栏杆上,“张德海。今天接到一起土地权属信访件,来做现场核查。”
沈风看了三秒工作证的钢印。
“开门。”
王猛推门。
后面几辆车的人跟着往里走。村委会陈富民一路搓手,脸上堆笑:“小沈啊,这不是我要来,是上面派下来的,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黑轿车下来的那个穿西装,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皮包。
“沈先生,我姓崔,崔明,律师。”西装男人递上名片,“受崔福贵先生委托。”
沈风没接名片。
“崔福贵是你什么人?”
“我叔父。”
“他人呢?”
“我叔父下午自己来。”
最后一辆采访车下来两个人,一个女记者,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小伙子。
女记者刚要往里迈。
“等一下。”沈风抬手。
“怎么了?”
“三块。”
女记者愣了。“什么三块?”
沈风指了指铁门上那块红漆木牌。
门票三元。甘蔗任你偷。偷走算你本事。被抓留下干活。
“你们是采访。”女记者说。
“采访也是进我农场。”沈风说,“张局长他们凭文件进,公务,我不收。你们两位是媒体,我这按游客算,一位三块。”
“我们是市台的。”
“市台不三块?”
摄像小伙子在旁边小声说:“师姐,网上那个卖甘蔗的农场就是这儿……美国人昨天都交了钱。”
女记者掏了六块,硬币。
王猛接过去,往咸菜坛子里一丢,叮当两声。
“票买了,随便拍。”沈风说,“棚里不能进。”
“为什么?”
“里面地不平,摔了我赔不起。”
一行人往办公楼走。四月的日头已经晒起来了,土路两边的老槐树抖着新叶,鱼塘那边有白鹅扑水,后山的拖拉机突突地响。霍普金斯正在菜地边浇水,白头发湿了一半,看见这么多人,直起腰,很认真地点了个头。
女记者的脚步顿住。“那是个外国人?”
“帮工的。”沈风说。
“外国人在你这帮工?”
“他自己要留下的。”
办公楼一楼会议室摆了两张长条桌,苏媚端了一托盘茶进来,一人一杯。
张德海坐下,翻开文件夹。
“沈风同志,我先说来意。有人实名举报,红旗坡以东一千二百亩土地,你不具备合法承包经营权,属无权占用并大规模改建。要求我们核查并暂停生产。”
“举报人是谁?”
张德海看了一眼崔明。
崔明清了清嗓子,从黑皮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往桌中间推。
“各位领导请看。”
沈风没伸手。楚寒衣接过去,看了两行,抬眼。
“《土地代管协议》。”
“对。”崔明说,“甲方委托沈国栋代为看管,注意,是代管,不是承包。第一条写得很清楚。乙方只有看管义务,没有承包权,更没有处分权。”
“第三条呢?”楚寒衣问。
“第三条写明,乙方不得转让、出售、分割地块。”崔明加重了语气,“沈先生在这块地上建两百亩温室,引入军方人员,接待外籍团体,还搞商业直播。这已经远超‘看管’。”
村委会陈富民在旁边搓着手:“小沈,这……这个纸我以前没见过啊。”
“陈主任,你二十年前是不是文书?”沈风问。
“是啊。”
“那你记不记得,红旗坡以东那片地,村里怎么给我爹的?”
陈富民想了想,眼神有点飘。“那时候……那片是荒坡,乱石堆,草长得比人高,谁都不愿意要。乡里下了任务要开荒,村里开了会……”
“开会决定给谁?”
“给你爹。”
“有没有备案?”
“有。”陈富民抬起头,“台账在乡里放着,我签的字。”
崔明冷笑一声。“陈主任,村集体没有权力处分不属于村集体的土地。这块地的权属,从来不在村里。”
会议室安静了。
张德海把笔放下。“崔律师,你这话说重了。这块地的权属,我们分局的档案里怎么写的,我出来之前查过。”
“怎么写的?”
“查不到。”张德海说,“红旗坡以东,一九九六年以前是空白。”
“空白就是没主。”崔明说。
“空白就是有主,只是不能写。”
说话的是秦长风。
他从门外进来,衬衫扎得整整齐齐,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到桌前,把档案袋拆开,抽出两页纸。
一页是复印件,右上角有红章。一页是原件,纸质厚,边上打着钢孔。
“国防科工委批件,战区备案函。”秦长风把纸转过来,正对着张德海,“万亩农场,即红旗坡以东一千二百亩连片区域,已列入国家战略农业资源保护区。区内一切生产、勘查、采样、拍摄,须双重批件。”
张德海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看清了那两枚章,慢慢坐直了。
“你是——”
秦长风把那张黑色哑光名片放在他手边。
张德海看完,站起来了。
“秦顾问。”
“坐。”
崔明的脸绷住了。“批件不能解决权属问题。代管协议在这里,白纸黑字。”
“你这份是复印件。”楚寒衣说。
“复印件同样具有证明力。”
“证明什么?证明有这么一份东西存在。”楚寒衣把复印件推回去,“但不能证明条款完整。崔律师,你这份是第几页?”
崔明的手指停了一下。“……一页。”
“协议一共几条?”
“三条。”
“错了。”
楚寒衣转头看沈风。
沈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那张对折三次的纸取出来,慢慢展开,压在桌面上。
纸一摊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
那枚淡红的手印,那道虫蛀的窟窿。
“原件在我这儿。”沈风说。
崔明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可能。原件——”
“原件在你叔父老家的旧房子里。”沈风看着他,“昨天下午,地方分局搜出来的。”
“你胡说。”
“张局长。”沈风说,“麻烦你念第四条。”
张德海凑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
“第四条。如甲方需要收回该地块,须提前一年书面通知乙方,并按实际投入全额补偿。”
“听清了吗?”沈风说,“收地这件事,只有甲方能干。”
崔明的额角开始出汗。“甲方是谁?”
“不是你叔父。”
“那是谁?”
沈风没答。
秦长风开口了。“甲方的身份不在你能问的范围。”
“那这份协议——”
“这份协议,”秦长风指了指桌上那张脆纸,“对你叔父不生效,对我们生效。他拿这个来告沈风,就像拿别人家的房产证来撬别人家的门。”
女记者的摄像机一直没关。
张德海把老花镜摘下来,合上文件夹。
“沈风同志,情况我清楚了。”
“张局长要不要留下吃口饭?”
“不吃了。”张德海站起来,握了握沈风的手,“信访件我按‘权属另有主管、村级备案齐全、暂无违规占地事实’回复。你这大棚,该建的手续别落下。”
“记着了。”
一行人往外走。陈富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老纸,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崔明把复印件收回黑皮包,扣上扣子,站在会议室门口没动。
“沈先生。”
“嗯。”
“今天我叔父让我先来,就是想让你看看,动动嘴皮子能给你添多少麻烦。”
“看见了。”
“那你就该明白,麻烦是能一波一波来的。”
“三块钱一波。”沈风说。
崔明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把黑皮包夹到胳膊底下,转身跨出门槛,走到台阶上,才回过头。
“崔老板说了,今天下午三点,他自己来买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