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
沈风说完,把左脚从垄沟里抬出来,蓝色塑料拖鞋在土坡上蹭了两下,蹭掉底下那层黄泥。
姜老没再说话。
郑老把军绿帆布包卸下来,往地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副老式望远镜,镜身掉漆,皮带磨得发亮。
“我报数。”郑老说。
“行。”
“七百六。”
沈风右脚往后半步,脚掌在土里旋出一个坑。腰往下沉,右臂垂着不动。
风从东南方向来,吹得棚顶黑膜哗哗抖。
【野兽直觉启动。】
第一台的桨盘在他眼里慢下来。六个电机,转速不一致,右前那个略高,机身因此往左偏了一点五度。
“六百四。”
“再等。”
“五百八。”
沈风的右臂动了。
不是挥。是抽。
整条手臂像一根被崩开的弹簧,从肩到指尖只用了一瞬。
“嗡。”
那声不像投石。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抖了一下床单。
石头飞出去,一百米内还看得见影子,再往后就没了。
三秒。
正北方五百八十米的天上,第一台无人机的右前桨盘炸开一团碎片,机身当场侧翻,一头往荒草里扎。
坠地的时候没有爆炸,只闷响了一声。
“中!”郑老喊。
苏媚在土坡下面尖叫了半声,被楚寒衣一把捂住嘴。
第二台立刻拉升。
“他在躲!”周铁柱盯着天,“往上蹿,高度九十!”
“他不是躲。”沈风说,“他在改航线,绕到棚西去。”
“那也追不上——”
第二块石头已经出去了。
这一次沈风打的不是无人机。
是无人机将要飞到的那个点。
三秒后,那台六轴自己撞进石头飞过的轨迹里。石头砸穿云台,从相机后面钻进电池仓,电池冒出一股白烟,机身在空中打了三个圈,钢索甩得像一条抽疯的蛇,最后砸在围墙外的荒地上。
“两台了!”王猛在下面跳。
姜老一直没出声。
他只是把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
“第三台呢?”
“已经进来了。”沈风说。
第三台没走正北。
它从东北角贴着老槐树的树冠低飞进来,高度只有二十米,桨叶声被树叶的哗哗声盖住。等它出现在人眼里的时候,机腹下那根钢索已经放到底,三爪钩就悬在黑膜上方三米。
“棚北第七排!”周铁柱吼,“钩子下来了!”
沈风手里只剩一块石头。
【叮!警告:检测到第四处移动热源。】
【方位:正西。高度:三十米。载荷:高分辨率相机,无挂钩。】
沈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备用机。”
“什么?”秦长风扭头。
“西边还有一台,不撕膜,专门拍。”沈风说,“他们留了后手。”
“那你手上的石头——”
“先保膜。”
三爪钩落下去了。
钩齿咬住黑膜的一瞬间,那台无人机猛地拉升,钢索绷得像琴弦。
两百亩薄膜同时往上一鼓。
“嗤——”
一道半米长的口子从骨架顶上豁开,白光从缝里灌进棚内,甜味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膜破了!”王猛的嗓子都劈了。
沈风的第三块石头出去了。
打的不是无人机。
打的是那根三十米钢索的中段。
石头擦着索身过去,钢丝被砸得炸开一股火星,绷紧的索绳当场断成两截。
失去负载的六轴猛地弹上天,姿态失控,一头栽进老甘蔗地。断了七八根一人多高的紫蔗,甘蔗叶哗啦啦盖了它一层。
三爪钩连着半截钢索,从棚顶滑下来,砸在土里。
“三台!”郑老放下望远镜,手在抖。
“还有一台。”沈风说。
正西方向三百米,那台备用机贴着围墙飞过来,机头微微下压,镜头正对着棚顶那道半米的破口。
沈风的手往裤兜里一探。
摸出来三枚硬币。
一块钱一枚,边缘磨得发亮,昨天下午崔福贵放在垄背上买命的那三枚。
沈风捏起一枚,用食指和中指夹住。
“姜老。”
“嗯。”
“这枚是门票钱。”
硬币飞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三百米外的桨盘上开出一朵小小的银花。硬币斜着钻进桨盘,硬铝的桨叶被削断两片,无人机像一只被石子打中的麻雀,往下一沉,撞在围墙的砖垛上,散了架。
土坡上下一片死静。
工棚那边有人还在骂铁锹的事,骂声传过来,显得格外傻。
【叮!检测到高强度对抗行为,宿主农场受侵未损核心作物。】
【叮!检测到疑似S级目标进入农场范围。品质评级:待定。】
【提示:该目标尚未进行有效劳动,暂不可结算。】
沈风看了一眼那行“待定”,把剩下两枚硬币塞回裤兜。
姜老这才开口。
第一句不是夸。
“三台钩机,一台相机。”老人说,“他们准备了两套。”
“对。”
“你怎么知道西边还有?”
“系统……”沈风顿了半个字,改口,“我耳朵好。”
姜老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沈风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郑志远。”
“在。”
“把西边墙根那台的残骸收起来,别让人碰。”
“是。”
秦长风已经在打电话,声音又快又硬:“技术处,正北荒山,四台残骸,全部封存……对,四台,第四台在西侧围墙外……”
林晚提着工具箱从实验室方向跑过来,跑得眼镜都歪了:“棚顶破口在哪?”
“北七排。”周铁柱指,“半米。”
“先别补!”林晚喊,“先量一下开口方向和角度!”
“为什么不能补?”
“我要算它能被拍到多少。”
三分钟后,林晚从棚顶的检修梯下来,脸色不好看。
“沈风。”
“说。”
“破口朝正上方。”林晚把本子翻过来,“这道口子,从二百八十米高的地方往下拍,露出的是棚内第七排到第九排,宽度大概两米四。”
“能看清什么?”
“茎杆颜色,节间距,叶层高度。”林晚推了推眼镜,“对搞植物的人来说,够了。”
“那就补。”
“补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不止那道口子。”林晚看向正北的天,“黑膜挡可见光。但那个球上挂的如果是多光谱,斜着往下扫,整个两百亩的叶绿素荧光和地表温度都是异常值。膜挡不住。”
“九点十七分还剩几分钟?”秦长风问。
“九分钟。”
“撤气球来不及。”周铁柱说,“十一公里外,我们摸过去至少四十分钟。”
“打?”王猛问,“老板你再扔一块石头?”
“十一公里。”沈风说,“扔不到。”
姜老一直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沈风没答。
他转身往工棚那边看。
工棚背后是一排草垛。去年秋天收的稻草,堆了十四垛,一垛比人还高,垛顶盖着旧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砖头。旁边是艾草堆、谷壳堆、还有锯木厂拉来的两车湿锯末。
沈风盯着那排草垛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把手里那半截钢索往地上一扔。
“王猛。”
“在!”
“把去年那十四垛稻草全给我拉出来。还有艾草,还有谷壳,还有西头那两车锯末,全部。”
王猛张着嘴。
“老板……你要烧秸秆?”
“烧。”
“环保局上个月刚下的禁烧通知,一处罚两千,卫星天天盯着的!”王猛的声音都变了,“咱这一次点三十六堆,那不是把自己举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