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在东头,三棵老槐树中间?”
沈风的心跳停了半拍。
“是。”
“最粗那棵,两人抱不过来。”
“抱不过来。”
姜老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扶了一下桌沿,扶得桌上的镊子响了一声。
“带我去。”
老槐林在农场东头。
从实验室走过去要穿过菜地和一段老田埂,十二分钟。姜老走得不快,脚下踩得实,谁伸手他都不要。
日头已经过了顶。烟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还留着艾草的苦味,混着湿泥的腥气。工棚那边有人在剥无人机的残骸,钢架被拆得叮当响。
三棵老槐树立在林子中间。
树中间是一个土坟。
坟不高,齐膝,坟头长着草,草已经割过一遍,割得整整齐齐。前面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五个字。
沈国栋之墓。
没有生卒年。
“怎么不写年月?”郑老低声问。
“我爹说过一句话。”沈风说,“他说人活着靠地,死了靠地,年月不重要。”
姜老在坟前站住。
站了很久。
然后老人把灰夹克的下摆往下拉了一把,双脚并拢,脊背一寸一寸挺直起来。
那一瞬间,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七十八岁、穿着旧布鞋的老头。
姜老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手举到眉梢,稳,不抖。
举了整整十秒。
林子里没人出声。风从上头的槐叶间过去,哗,哗。
礼放下的时候,老人的眼窝已经湿了。
“老沈。”姜老说,“我来晚了二十七年。”
沈风的喉咙一下堵住。
“姜老。”
“嗯。”
“我爹到底是什么人?”
姜老没有立刻答。
他伸出手,在青石板上摸了一下。
“一九九六年秋天,七〇三号试验区要撤。”老人说,“上头的意思是,地上的东西移交地方,地下的东西封存。”
“地下什么东西?”
“一批种子。”
沈风的呼吸慢了。
“什么种子?”
“从五十年代开始收的。”姜老说,“西南、西北、海南、云贵,一百三十七个县,一千二百多份原生种。有的是山里农民种了三百年的老稻,有的是被水库淹掉的谷地里最后一茬糜子,有的是……只剩一株母本的野生甘蔗。”
林晚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一百二十个格子。”她说,“那张剖面图上写的一百二十,是储位。”
“是。”姜老点头,“地下十八米,混凝土窖,人防标准。恒温,恒湿,靠山泉走水冷。”
“为什么埋在这儿?”周铁柱问。
“因为这儿的水。”姜老说,“红旗坡以东,地下有一条冷泉,全年十一度,二十七年不变。当年勘了七个省,只有这一个点合格。”
“那撤了以后呢?”
“撤了以后,地上要有人。”姜老看向沈风,“不能有围墙,不能有哨兵,不能有一个字上文件。一有,人家就知道这儿有东西。”
“所以你们找了一个农民。”
“我们找了一个种地种得最好的农民。”姜老说,“沈国栋。三十岁,不识几个大字,右手掌心一道疤,一年能从这片乱石坡里刨出三千斤甘蔗。”
“协议是您写的。”
“字是我写的。”姜老说,“章是别人盖的。三十年代管,他自己耕作,收益自留——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好待遇了。他不能拿工资,因为一发工资就有账。”
沈风慢慢蹲下去,手撑在坟前的土上。
土是干的,粗的,捏起来能碎成粉。
“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他签过一张纸。”姜老说,“三个字他认得——不能说。”
林子里静了两秒。
姜老忽然又开口。
“他还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姜同志,要是我死了,谁看?”
沈风抬起头。
“您怎么答的?”
“我说,你有儿子。”
沈风的手指在土里抓紧了。
姜老转过身,往林子外看,看的是那两百亩黑膜大棚。
“昨天郑志远给我打电话,说你用石头打下一架无人机。今天上午我看你打了四架。”老人说,“沈风,我不是来考你手劲的。”
“那您来干什么?”
“我来看这地里的人,还在不在。”
【叮!警告:疑似S级目标情绪波动剧烈。品质评级中……】
【提示:该目标仍未进行有效劳动。】
沈风把这行字压下去。
“姜老。”
“说。”
“窖口在哪?”
姜老看了他一眼。
“你爹没告诉你?”
“他给我留了一个铁盒。”
沈风起身往西头跑。
十分钟后他跑回来,怀里抱着那个饼干盒改的铁盒,盒盖上那朵红牡丹褪得快看不出了。
盒子在坟前打开。
一本硬皮账本,一支旧钢笔,一张黑白照片。
姜老先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站在一片甘蔗地里,甘蔗比人高一头。左边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赤脚卷裤腿,拎着一把镰刀。右边穿旧式军装的人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后头是一块齐腰的水泥碑,刻着三个数字。
七〇三。
姜老的手指在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停住。
“那年他二十九。”
“右边那个是您。”
“三十九。”
苏媚从后面挤上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一眼姜老,脱口而出:“姜老您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瘦啊。”
楚寒衣把她往后拽了一步。
“不许插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场合。”
姜老倒是笑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铅笔字,被汗渍洇过:交你了。老沈。
“这是我写的。”老人说,“撤走那天在村口写的。”
沈风把账本翻开。
账本记的全是地里的事:一九九七年,甘蔗六千二百斤;一九九八年,涝,四千一;二〇〇一年,修渠,欠工钱三百。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没有账。
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老井东七步,槐三,下八尺。
“老井在哪?”周铁柱问。
“西头,废了十几年,早填了。”沈风说,“但是井台还在。”
“槐三呢?”
沈风抬头。
三棵老槐树,从北往南数,第三棵。
那棵树底下就是他爹的坟。
林子里的空气一下变了。
“不对。”林晚忽然说,“坟不能挖。”
“不挖坟。”沈风说,“老井在西,我爹写的是老井东七步。从老井井台朝东七步,不是从槐树往下。”
“那七步落在哪?”
沈风把钢笔拿起来。
钢笔很旧,笔帽掉了漆,笔杆是深绿色的,握了几十年,中间那一段磨得发亮。
他拧开笔帽。
笔尖是坏的,岔了。
沈风把笔杆也拧开。
笔杆里没有墨囊。
里面是一根铜条。
三棱的,长七公分,一头削出三个高低不一的齿,齿口有铜锈。
姜老看见那根铜条,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钥匙坯。”
“坯?”
“真钥匙我们没敢留。”姜老说,“留的是坯,锁是三棱簧,坯插进去,转两圈,靠齿口顶开。”
“锁在哪?”
“在你爹脚底下三十步。”
四十分钟后。
老井井台朝东七步的位置,是一片红薯地。
红薯刚起垄,垄背上还盖着塑料膜。周铁柱一铲子下去,铲出的是黄土。
一米。
一米五。
两米。
沈风脱了背心,赤着上身,接过铁锹。
土从他手里飞出去,一锹一个坑,土堆得比人高。农场里所有能拿工具的人都在挖,霍普金斯拿着一把小铲,蹲在坑边一点一点往外掏。
挖到二米四的时候,铁锹撞上了硬东西。
“咣。”
不是石头。
沈风把土扒开。
一块水泥板,一米二见方,四角有铁环,铁环上锈死了。板子正中央有一圈凸起的字。
七〇三。
坑边一片安静,只有铁锹搭在土上的响声。
姜老站在坑沿上,往下看,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伸手,朝周铁柱要东西。
“铁锹给我。”
“首长——”
“给我。”
周铁柱把铁锹递下去。
姜老接过铁锹,双手握住木柄,往下一插,挖起一锹土,扬到坑外。
第二锹。
第三锹。
七十八岁的老人挖了三锹土,胳膊在抖,背上的旧夹克渗出深色的一片。
【叮!检测到S级劳动者完成有效劳动:挖掘作业三锹。】
【品质评级:S级(历史最高)。】
【情绪波动:追忆、悲怆、决意。触发点数暴击。】
【农场点数+。】
沈风脑子里那个数字猛地一跳,跳得他手指头都跟着抽了一下。
他没看数字。
他在看那个老人。
姜老把铁锹交回去,抹了一把额头,声音很平静。
“老沈挖第一锹的时候,我在旁边扶着尺子。今天这三锹,我还他。”
“姜老。”
“开板。”
四个人一起用钢管撬,水泥板挪开半米。
底下是一段竖井。
砖砌的,井壁上有铁爬梯,往下黑得看不见底。冷气从井口涌出来,扑在人脸上,冰凉的,带着一股石头和水的味道。
三十六度的日头底下,所有人的汗一下就凉了。
“十一度。”林晚把温度计伸下去,看了一眼读数,声音发紧,“十一点二。二十七年,一度都没差。”
“下面就是窖门。”姜老说,“铁的,双开,中间一把三棱锁。”
沈风把那根铜条咬在嘴里,抓住铁爬梯往下。
爬了十八米。
脚落在一块干燥的水泥地面上。
手电扫过去。
正前方是一道铁门。
双开,高两米,铁面上厚厚一层暗红的锈,门中央铸着三个数字:七〇三。
门缝的下沿积着一层灰。
沈风把铜条从嘴里取下来,抬手往锁孔里插。
插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周铁柱举着手电从爬梯上下来,光柱落在锁上。
“老板?”
沈风没动。
那把三棱锁的锁体上,有一圈崭新的划痕。
锁鼻上原本积的灰被蹭掉了一道,蹭出来的铁色是亮的。
不是二十七年前的亮。
是最近的亮。
沈风把铜条抽回来,抬起手电,照着门底那道缝。
缝下的灰上,有一枚半个鞋印。
胶底,波浪纹,四十三码。
“老板。”周铁柱的呼吸声在井底显得特别重,“这锁……有人比咱先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