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这锁……有人比咱先来过。”
沈风没答话。
他把手电往上抬了半寸,光柱贴着锁体扫过去,扫得很慢。
十八米地下,空气是死的。石壁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水泥地上,啪,啪,隔着七八秒才一声。冷气从脚底往上钻,钻进裤腿,膝盖那一块先麻。
“周铁柱。”
“到。”
“把光压低。”
“压低干什么?”
“看灰。”
周铁柱把手电压到贴着地面,光柱斜着扫过门底那道缝。
灰是二十七年攒的,细得像面粉,一层一层压实了。可就在锁鼻底下那一小块,灰被蹭掉了一道,露出底下的铁色。
亮的。
“老板,这灰要是七年前蹭掉的,早又落上了。”
“对。”
“那就是这几天。”
“最多五天。”沈风蹲下去,指尖悬在那半个鞋印上面一寸,没落下去,“胶底,波浪纹,四十三码。前掌深,后掌浅。”
“什么意思?”
“他是蹲着的。蹲在门口,两只手都在锁上。”
井上头传来喊声,隔着十八米,听着像从铁桶底下捞出来的。
“沈风!”是秦长风,“下面什么情况!”
“门在。”
“开了吗?”
“没开。”
“为什么不开?”
“有人先来过。”
上头静了两秒。接着是脚步声、铁栏杆响,然后是一个更沉的声音。
“把绳子给我。”
沈风抬头。井口那一圈天光里,探进来一颗剃得极短的白头。
“姜老,您别下来。”
“十八米。”老人在上头说,“我六三年在西北下过三十六米的坑道,那时候连爬梯都没有,是踩着人的肩膀下去的。”
“首长——”秦长风的声音都变调了。
“郑志远。”
“在。”
“系绳。”
绳是刚才拔气球剩下的那盘尼龙绳,郑老在老人腰上打了个双八字,绕过腋下,另一头缠在井口的钢管上。姜老一只手一只手往下挪,布鞋在铁爬梯上踩得实,踩一格停半秒。
周铁柱在底下伸着两条胳膊接。老人落地时膝盖一沉,自己稳住了,喘了三口气。
“灯。”
沈风把手电递过去。
姜老没照门,先照锁。
照了很久。
“沈风。”
“在。”
“这锁叫三棱簧,五十年代的老工艺,一共九道簧片,高低不一样。”老人的声音在井底显得特别干,“撬是撬不开的,钻也钻不开,钻头一进,簧片就断在里头,门就永远开不了。”
“所以他没开成。”
“他试了。”姜老用指甲在锁孔边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点极细的铜末,“这不是锁上的铜,是坯上的。他手里有一根坯,齿口不对,转不动,硬转,磨下来的。”
“坯不止一根?”
“当年一共做了三根。”老人抬起头,“一根在你爹那支钢笔里。一根在我手上,六八年上交了。”
“第三根呢?”
“第三根在档案室,八九年清库,登记上写的是销毁。”
井底静了一瞬。滴水的声音格外清楚。
“那就是没销毁。”沈风说。
“那就是没销毁。”姜老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去。
“姜老。”
“说。”
“他从哪儿进来的?”
老人愣住了。
沈风把手电往上抬,光柱扫过头顶那块水泥板留下的口子。板子是他们四个人用钢管撬开的,四角的铁环锈成了一团,撬的时候崩了半个环。
“板子二十七年没动过。”沈风说,“锈是死锈,一动就掉渣,我们撬的时候地上落了一堆。可我下来的时候,爬梯上的灰是完整的。”
“他没走爬梯。”
“他没走爬梯。”
沈风站起来,手电顺着井壁一圈一圈往下扫。
【鹰眼视觉启动。】
砖缝、水渍、青苔、一只死了很久的马陆。扫到离地一米五的位置,光停住了。
井壁上有一个圆口子。
六十公分,砖砌的拱,里面是一道铸铁栅栏,铁条有小孩胳膊粗,二十七年的锈结成了疙瘩。
栅栏中间三根断了。
“周铁柱,过来。”
两个人的手电一起打进去。
断口是斜的。齐,光,一点锈都没有。
“角磨机。”周铁柱说,“薄片,切了两遍,中间还换过片。”
“多久?”
“老板,这我不敢说。”
“林晚!”沈风朝井口喊。
“在!”
“带工具箱下来。”
“下什么?”
“看铁。”
三分钟后,林晚顺着爬梯下来了,头灯歪着,工具箱背在背上,白大褂脱了,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到最后两格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沈风一把接住。
工具箱砸在他小腿上,闷响。林晚的后脑勺撞在他下巴上,头灯的光在铁门上晃了一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别动。”沈风把她胳膊托稳了才松手,“站住了?”
“站住了。”
对讲机在这时候响了,井口那边苏媚的声音混着电流。
“沈风?你们下面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听见有喘气声。”
“林晚滑了一下。”
“滑到哪儿了?”
“……滑到我身上。”
对讲机静了两秒,接着是楚寒衣不带温度的一句:“十八米的爬梯,一个人一个人下。”
“我催的。”沈风说。
“那就更该你下去接。”
苏媚在那边小声嘀咕:“他不是接了吗……”
“看铁。”沈风把对讲机往裤兜里一塞。
林晚已经跪在涵洞口,拿出一支小放大镜,又拿出一瓶试剂,用棉签在断口上蹭了一下。
“沈风。”
“说。”
“切口氧化层薄得几乎测不出来。这井底湿度九十以上,铁面裸露,两天就起浮锈。”林晚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气,“这个断口最多四五天。”
“四五天。”
“还有这个。”林晚用镊子从栅栏缝里夹出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密封小袋,压扁了,卡在铁条的锈疙瘩里。
袋上贴着一张标签。印刷的编号,手写的日期。
7-03-b。
4·17。
沈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今天几号?”
“二十一。”林晚说。
“四天前。”
姜老一步走过来,把那袋子接过去,就着手电看了很久,看得手都在抖。
“7-03,是我们当年的区号。”老人说,“b是储位分区。A区是稻,b区是甘蔗。”
“他们知道格位。”
“他们知道格位。”
沈风把手电关了。
井底一下全黑。只有头顶十八米的那一圈天光,白得刺眼,像一口井盖上开的洞。
“姜老。”
“说。”
“四天前,这农场里进出的人,我都能报得出来。送化肥的两趟,收鸡蛋的一趟,村里三个人来借抽水泵。”沈风的声音在黑里很平,“没有一个人带角磨机。”
“那就是从涵洞外头进来的。”
“涵洞外头是冷泉的出水道,通到后山。”沈风说,“外头那一头,得有人认路。”
“沈风。”
“在。”
“认路的人不一定是外人。”
沈风把手电重新打开,光柱直直照在那半个鞋印上。
“四十三码。”他说,“我农场发的雨靴最大四十二。”
他抬起头,朝井口喊了一声。
“秦顾问。”
“在。”
“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绕。”
“你问。”
“四天前,也就是四月十七,你们有没有人来过我农场?”
上头没声了。
滴水又滴了三下。
“秦顾问。”
“……有。”秦长风的声音从十八米上头压下来,硬得像铁,“首长的行程要提前踏勘,安保先期组三个人,四月十七上午来的,走的是后山那条路,没进铁门,没登记。”
“三个人。”
“三个人。”
“报名字。”
上头那口气吸得很长。
“其中一个,就是今天开车送首长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