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出发的时候,是两百零一个。”
鱼塘北岸一下静了。
塘里的鱼还在扑腾,扑腾一下,水花落回水面,声音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特别响。
沈风慢慢转过身。
“雷教练。”
“在。”
“你说清楚。”
“四辆大客车,四十七座,我坐的第一辆,五十一个人。”
雷震把湿透的袖子往上一捋,“第二辆五十,第三辆五十,第四辆五十。加我,两百零一。”
“票你买了两百张。”
“我买两百张,是两百个兵。”
雷震顿了一下,“我算错了?”
“你没算错。”
沈风说,“票钱六百,两百张。多出来那一个,没票。”
雷震的脸一下绷紧了:“他不是我的人。”
“你确定?”
“出发前我点过名。”
雷震说,“两百个人,名字一个一个应的。多出来那个是在车上上来的。”
“哪辆车。”
“第四辆。”
雷震想了两秒,“第四辆是从县城接的六个人,晚到的,我没亲自点。”
“他穿什么。”
“跟我们一样。”
雷震说,“泥、蔗叶、胶鞋。沈老板,我们两百个人一个模样,谁看得出来第两百零一个?”
沈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棚里走。
走得快,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赤脚踩在垄沟里,土在脚底下溅出来。
“老板!”
王猛在后头追,“出什么事了!”
“清蔗。”
“清什么?”
“棚里第七排到第十一排。”
沈风的声音从叶子里传出来,“一株一株数。”
土坡上一百七十九个泥人一齐站起来。
雷震往前跨了一步,吼了一声。
“集训队!”
“到!”
“全体,跟上!”
一百七十九个刚被抓的人,一个不落地扑进了蔗林。
天黑得快。
棚里已经点起了六盏工地灯,灯泡吊在骨架上,晃一下,影子就在蔗杆上扫过去一片。
第七排到第十一排,一共三十七株老紫蔗,加上姜老下午种下的那九株蔗芽。
三十七株老蔗立在垄背上,杆子有小孩胳膊粗,节上一层白霜。
林晚举着手电,从垄头一株一株往里数,数得比谁都慢。
“一、二、三……”
沈风蹲在垄头,两只手插进土里。
【农场地界扫描中……】
【第七排至第十一排:核心作物存量三十六株。】
【记录存量:三十七株。】
【差值:负一。】
沈风的手指在土里一下攥紧了。
“林晚。”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林晚的手电停住了,“沈风。”
“说。”
“少一株。”
工地灯在头顶上晃了一下。
“不是折了。”
林晚跪在第九排中段,手电压到贴着地面,“是砍的。”
沈风走过去。
一个新鲜的蔗桩,齐地面三公分,切口是斜的,光的。
切口上那层糖水还没干,在手电光里亮着。
“镰刀?”
周铁柱问。
“不是。”
林晚用镊子在切口上刮了一下,“太齐了。是园艺剪,双刃的。剪完还抹了一把土,把切口盖了。”
“他为什么要盖切口?”
“怕我们从上头看见。”
林晚抬起头,“沈风,他不光剪了杆。”
“还剪了什么。”
林晚把手电往边上一挪。
蔗桩旁边的土被人扒开过一个小坑,坑里一段根须的断口发白。
“他取了根段。”
林晚的声音沉下去,“杆能繁,根也能繁。一杆一根,两条路,只要有一条到得了实验室——”
“三个月能繁出多少?”
沈风问。
林晚愣了一下。
“看条件。组培的话,三个月,三千株。”
棚里没人说话。
一百七十九个兵站在垄沟两边,一个个泥壳没干,谁都没动。
沈风蹲在那个蔗桩前,蹲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切口。
糖水粘在指头上,甜的。
【叮!检测到核心种质流失。种质储备(初级)评级:警戒。】
【提示:流失样本编号:云蔗-1。】
沈风把那行字压下去。
“雷教练。”
“在。”
“你们第四辆车,几点到我铁门外的。”
“八点四十。”
“车牌记得吗。”
“记得。”
雷震说,“但那车是租的。”
“沈风。”
楚寒衣的声音从棚外过来。
她抱着那个文件夹从垄沟里走进来,高跟鞋早换成了雨靴,靴帮上一层泥。
走到跟前,把文件夹翻开一页,递到手电光下。
“门票登记表。”
楚寒衣说,“王猛按你的规矩,两百张票根,每一张我都对了人。”
“对上了?”
“一百九十九张,对上了人。”
楚寒衣的手指往最后一行一点,“第两百张,票根还在本子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收了两百张的,票只发出去一百九十九张。”
楚寒衣说,“有一个人没领票。”
沈风站起来。
“他不领票。”
“他不用领。”
楚寒衣说,“他从头到尾都不是来买票的。”
苏媚这时候从棚口挤进来,手机还举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风……直播间……”
“关了。”
“已经关了。”
苏媚的声音发抖,“我刚关的。可是刚才有人在弹幕里发了一句话,我截了图。”
“念。”
苏媚低头看屏幕,念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他说——‘沈老板,第七格我已经买到了。’”
棚里那六盏工地灯一起晃了一下。
沈风把手上那点糖水在裤腿上擦干净。
“周铁柱。”
“到!”
“铁门锁上。四面围墙,每两百米一个人。今晚谁都不许出去。”
“老板,那十八个撤到墙外的兵——”
“让他们进来。”
沈风说,“进来了就不许再出去。”
“明白!”
“赵大壮。”
“到!”
“狼王给我拴到井口。”
沈风说,“今晚不喂它。”
“不喂?”
“饿着的狗,闻得远。”
“老板,那那那……”王猛的嗓子都劈了,“那根甘蔗都被人扛出去了!咱现在关门有啥用啊!”
沈风没答。
他弯腰,从那个新鲜的蔗桩边上捏起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干泥。
泥上压着半个鞋印的边缘,波浪纹。
沈风把那块泥举到灯下,看了三秒。
“这泥不是我地里的。”
“不是?”
周铁柱凑过来。
“我地里的土黄,掺沙。”
沈风把泥掐开,掐面是灰白的,“这里头有石粉。”
雷震一下抬起头。
“采石场。”
“采石场。”
沈风把那块泥攥在手心,转身往棚外走,“他从北山过来的。他今天不是第一次进我农场。”
“老板你去哪儿?”
沈风走到棚口,停住脚。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
农场东头那三棵老槐树的影子立在夜里,坟前那块青石板泛着一点白。
再往东,是井口那一垛新压上的稻草。
沈风盯着那垛稻草看了整整五秒。
“不对。”
“什么不对?”
周铁柱追出来。
沈风指了指井口。
“今天上午我让你在水泥板四角压了四块砖。”
“压了!我亲手压的!”
“你数数。”
周铁柱举着手电跑过去,扒开稻草。
手电光在那块刻着“七〇三”的水泥板上扫了一圈,扫到第三下,他的手停住了。
“老板。”
周铁柱的声音在夜里发飘。
“砖……只有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