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水里爬进去。”
雷教练说完这句,人已经滑进了棚北那条排水沟。
沟里的水到腰,浑得看不见底,水面上飘着一层烂草和落叶。沟沿是水泥板,两边全是甘蔗根,没有一片叶子够得到水面。
他把脸压到只剩两个鼻孔在水上,两只手抓着沟底的石头往前挪,一寸一寸。
一百二十米,爬了三十八分钟。
六点整,日头往西压,棚里的光一条一条变红。
土坡上一百七十九个泥人蹲成八排。苏媚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八百万,弹幕已经没人打字了,全是一片“6”。
沈风坐在土坡上一个空油桶上,膝盖上摊着王猛那本撕得只剩皮的票根本子。
“老板。”王猛蹲在旁边,“还差二十一个。”
“十八个在撤。”沈风说,“三个还在里头。”
“你怎么知道十八个在撤?”
“他们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沈风说,“往回走的人下脚重,怕,重心往后。”
【提示:农场地界内触碰点减少。剩余可疑触碰源:三处。】
【警告:检测到一处非作物类扰动,位于棚北排水沟。方位:北纬……】
【提示:该扰动未接触任何作物。无法定位精确坐标。】
沈风的眉毛动了一下。
“有意思。”
“老板?”
“有人不碰叶子。”
沈风站起来,把票根本子往王猛怀里一塞,赤脚跳下油桶。
“赵大壮。”
“到!”
“把鱼塘那把捞鱼的抄网拿过来。”
“捞鱼?”赵大壮一脸懵,“老板,抓人用抄网?”
“他在水里。”
“水里?”
“棚北那条排水沟。”沈风说,“沟里没有叶子,他知道我听叶子。”
土坡上蹲着的一百七十九个人,一下全抬起了头。
陆小满蹲在第二排,胳膊上还挂着两只粪桶,脱口而出:“教练!”
“闭嘴。”周铁柱在后头踢了一下他的桶。
沈风往棚北走。
走到排水沟的入口,蹲下去。
沟水浑得跟泥浆一样,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听不见呼吸,看不见气泡。
沈风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沟底。
【野兽直觉启动。】
一股味儿。
不是水味,不是泥味。
是人身上那股汗混着柴油混着橡胶的味儿,被泥压着,压不住。
沈风的鼻子动了一下。
“三十米。”
他站起来,赤脚沿着沟沿往里走。
走到第三十米,蹲下。
沟底那一团“泥”一动没动。
沈风把手里那只蓝色拖鞋摘下来。
“老板!”王猛在后头喊,“抄网来了!”
“不用了。”
“那你用什么?”
“手。”
沈风的右手往水里一插,一把抓住沟底那团东西的后领,往上一提。
水“哗”地炸开。
一个浑身糊满黑泥的东西从沟里被拎出来,从头到脚看不出一处人形,只有两只眼白在泥壳里瞪着。
那东西在半空里还在挣。挣的动作凶得很,胳膊一甩,肘尖直奔沈风的下巴。
沈风没躲。
他就着提起来的那股劲,左拳往那团泥的胸口正中送了一下。
“咚。”
声不大。像有人在装满谷子的麻袋上拍了一掌。
那团泥的四肢一下软了,整个人挂在沈风右手上,头往后一垂,嘴里“呃”了一声。
沈风把他从水里拖上沟沿,甩了两下泥。
“王猛。”
“在!”
“今年山上那头野猪多重?”
“一百六!”王猛盯着地上那团东西,“老板,你这……这是野猪?”
“比野猪沉。”沈风弯腰,一把把人扛上肩,“扛去鱼塘冲一冲。”
从棚北到鱼塘,两百步。
一百七十九个蹲在土坡上的兵,一齐站了起来。
苏媚的手机举着,跟着沈风走,跟得腿都软。
“大家……大家看到了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老板肩上扛的那个……那个是……”
弹幕:
“那是不是雷教练”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主播你把镜头往鞋上拍!他鞋!迷彩鞋!”
“是雷震!那是雷震的鞋!”
鱼塘北岸。
沈风把肩上那团东西往浅水里一放,蹲下去,捧起水往人脸上泼。
泥壳一层一层化开。
先是眉毛,再是那道从鼻梁横过去的旧伤,最后是一口白牙。
雷震睁开眼。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沈老板。”
“醒了。”
“你这一拳——”雷震咳了两声,咳出半口塘水,“打在膻中偏左两指,往里三分。”
“怕打断你肋骨。”
“……你还留手了?”
“你是客人。”沈风说。
雷震坐在水里,两条腿泡着,仰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暗红了,鱼塘水面上飘着一层金。
塘里的鱼扑腾了一下,尾巴拍出的水花溅在他脸上。
雷震笑了。笑到一半,声音就哑了。
“三十六分钟。”他说,“我在那条沟里爬了三十八分钟,一片叶子都没碰。”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有味儿。”沈风说,“柴油味。你从大客车底下摸过。”
雷震愣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抬起两只手,捂在脸上。
十几秒钟,鱼塘北岸没人说话。只有塘里的鱼在扑腾。
苏媚举着手机的手抖得跟筛子一样,八百多万人一起看着一个省军区侦察集训队的总教练,坐在鱼塘的浅水里,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哭了。”苏媚的声音很小,“他真的哭了。”
雷震把手放下来。
眼眶红的,脸上是水,说不清是塘水还是别的。
“沈老板。”
“说。”
“我带兵十九年。”雷震说,“九六年我十八,在边境线上蹲过四十七个昼夜。我这一辈子被人摸过一次,是九九年,一个老侦察兵,他摸到我背后三米。”
“今天是第二次。”
“今天不是摸。”雷震说,“今天是被人当野猪扛回来了。”
土坡那边,一百七十九个人一起低下头。
雷震从水里站起来,水一直往下淌。他把裤腿上的泥往下捋了两把,走到岸上,站直了。
“沈老板。”
“在。”
“我这两百人,抓了几个?”
“一百七十九。”
“剩下二十一个呢?”
“十八个撤了。”沈风说,“撤到围墙外头,我没追。三个还在里头,天黑之前会自己出来。”
“为什么会自己出来?”
“因为他们饿。”沈风说,“我食堂六点半开饭。”
雷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来。
不是敬礼。
他把手往沈风面前一伸。
“票根。”
沈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递过去。
雷震低头看。
看鱼塘。
“十八天?”
“十八天。”
“行。”雷震把那张三块钱的票根折成两折,塞进湿透的上衣口袋,“沈老板,我这两百人今晚住哪儿?”
“工棚不够。”沈风说,“今晚打地铺,草垛现成的。明天你们自己搭。”
“搭什么?”
“搭你们自己住的棚。”沈风说,“工具我给。”
雷震点了下头,转身朝土坡走。走了三步,忽然回头。
“沈老板。”
“又什么。”
“我们有个人不见了。”
沈风的脚步停住。
“你数了?”
“不用数。”雷震说,“一百七十九加十八加三,两百。”
“对。”
“可是我出发的时候,是两百零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