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元年五月
沙州·节度府
归义军节度使张淮鼎久不问军政,节度副使索勋独坐主案,阶下瓜沙两地豪强、僧团首座尽数垂首,厅内静得只剩粗重呼吸。
董灼伪造的张淮深遗书,早已在沙州街巷暗地流传。茶肆酒坊,百姓捧着抄录残页窃窃私语;旧部军卒聚在城根墙下,眼底压着压不住的愤火。
索勋猛地一拍案几,青瓷茶盏震得跳响:“惑乱人心!惑乱人心!沙州方定,岂容此等奸人搅弄风云!”
话音未落,李弘愿率先躬身:“副帅明鉴!董灼在肃州分地毁契,坏我归义军百年规矩,若再纵容,瓜沙田产、寺产皆不保!”
沙州诸僧贵紧随附和:“我等愿捐粮助饷,只求节帅出兵清剿叛贼,安定河西!”
索勋眼中寒光一凝,抬手定策:“点汉蕃精兵五千,号一万,于瓜州集结,即刻整备,出征肃州!”
他稍一沉顿,又补一句:“西州回鹘虎视眈眈,留兵三千守沙州,严防回鹘东进,不得有误!”
属官领命疾奔,沙州城内顷刻号角连营,征马长嘶。方才还刀枪入库的平静,转瞬被调兵的喧嚣彻底撕碎。
肃州·节度府
董灼正与属官核对着新政簿册,福禄金塔公社信使匆匆闯入:“节帅!捕获沙州使者!此人绕道北上,遇大风折返躲藏,已被公社农户拿下,随身书信、信物尽数起获!”
属官呈上密信,董灼拆开一看,索勋与索仁美约定东西夹击肃州的字句,赫然在目。
他指尖微微一紧,纸页轻响:“知道了,辛苦。”
信使退去,董灼当即召集群僚,明言沙州讨伐之兵将至。
节度副使普新垂眉抚须,缓缓开口:“眼下河西春忙已毕,按往年惯例,甘州张掖要应对删丹回鹘。此番东西夹击,甘州未必能如约出兵。”
甘州·刺史府
索仁美望着案上急报,眉头拧作一团。删丹回鹘骑兵屡屡越境,劫掠牧群粮草,部族长老日日登门请战,声声皆是血仇。
属官围立两侧,有人进言:“刺史,删丹回鹘才是心腹大患,年年劫掠不休。董灼虽逆,远在肃州。不如暂按兵不动,等沙州先动,再做计较。”
众人纷纷附和。索仁美捻须沉吟许久,终是拍板:“传令,集兵抵御删丹回鹘!肃州之事,静待节度府消息!”
甘州兵马尽数调往删丹边境,那份夹击肃州的密约,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归义军·玉门关大营
瓜沙暗流翻涌,董灼那封伪造的张淮深遗书,已悄然传至军前。
一小校当众展卷诵读,巨石塞胸,声声泣血:
“沙州遗恨,同室操戈,魂断乡关,唯余三问泣血,死不瞑目。
今朝陨灭,淮深唯憾祸起萧墙。恨利欲熏心,手足相残,刀兵向内;恨谗言蚀骨,宵小窃柄,孤忠见疑。刃从背刺,杀我者,竟为同根弟兄?
我辈以敦煌为魂,以河西为骨,赤胆开疆,热血溉土,联诸胡以御外辱,垦荒芜而续炊烟。沙州既是我家,何以不容我肝胆一片?
一问同袍:并肩御虏之时,誓言犹在耳畔,何以权欲蚀心,白刃向昔日弟兄?
二问沙州:我辈沥血卫乡,膏泽沃野,何以信谗纵恶,使忠骨埋于自家垣墙?
三问此生:拓土安民,外抚诸蕃,内修仓廪,敦煌灯火未熄,河西廊道未失,淮深何负于桑梓,何罪至于族诛?
淮深无罪!无罪而死…”
未及念完,军法官横步上前,一把夺过麻纸,厉声喝断:“妖言惑众者,斩!”
瓜沙各地骚动,索勋拟订索仁贵统兵讨伐董灼,频频催促出兵
沙州驿使骑马疾驰入肃州酒泉,先于城门出张贴告示
振臂高呼
“董灼篡逆,父老为逆裹挟,当速速擒拿正法。如若不然,天兵一至定叫尔等化为齑粉”
未等再及呼喊,守卫一拥而上,将其拿下,押送节度府
“你们…”
守卫嫌他聒噪,撕下驿使衣角塞进他嘴里
“嗯…唔…”
董灼端坐大堂,细细打量沙州驿使带来的文告
挥手示意军士带沙州驿使下去
“索勋号称一万…瓜沙还能凑出一万大军?”
普新失笑
“断无可能”
龙元娘点头附和
余者无甚反应,董灼见此
“那就这样,民兵、州营留守,张保忠、庞春协助普新守肃州,战兵我带走,杨善、力普勤、龙元娘随我迎击索勋讨伐。”
众人无异议。
安排既定,各自回去准备。
董灼找来普新、张保忠、庞春
“嗯…我让你们带民兵、州营守肃州,说实话,面上是民兵守乡社,州营守城郭,但我们这个民兵、州营、战兵三级中,民兵只能算预备役,州营算新兵营,真要用到他们守卫,相当于用根基在拼命,地方也就废了”
董灼看众人反应如常
“甘州不来进犯最好,如果出现意外,尽量坚壁清野退守城郭,同时给我发信,我带战兵回援。”
送走三人,董灼还是有点心绪不宁。
出身归义军正兵,现在的归义军是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董灼还能不知道?不是大张将军时期,也不是小张将军强盛时期。
董灼不是担心肃州军战力比归义军战力弱。战力不是问题,问题是数量。
肃州能出动的战兵只有三千,其中两千步卒,一千骑军…
“也不好总喊人来”
董灼自顾自走去军营
岗哨见之,忙去通报,被董灼拦住
主要是不想去找几个大将
“随便转转,不用通报了”
董灼踏进军营时,炊烟刚散。
绕过前营,往深处走。
这一片是步卒营房,百十个帐篷扎得齐整,帐间空地三三两两坐着人。有人靠着帐壁发呆,有人用草茎剔牙,有人捧着陶碗喝最后一口水。见节帅走来,纷纷起身,董灼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脚步停在第三排帐篷后面。
那儿围坐二十来个兵,背对这边,看不清脸,只听见一个声音在念:
“——闻鼓不进者,斩……”
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闻金不止者,斩……”
“错!”另一个声音打断,“‘闻金不止’后头是啥?你跳过去了。”
前头那人噎住,半晌:“……忘了。”
围坐的众人哄笑。有人起哄:“忘了就从头念,念到记住!”
“从头就从头!”那人梗着脖子,深吸一口气,“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止者斩,旗——”
“旗什么?”
“旗……旗……”
董灼绕过去,看见一个黑脸汉子蹲在最中间,手里攥张皱巴巴的麻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字。他额角冒汗,眉头拧成疙瘩,嘴里翻来覆去:
“旗……旗举不起者斩?不对……”
“旗举不起?”旁边一个年轻兵笑得打跌,“你当是扛旗扛累了?那是‘旗麾不举’!麾!指挥的麾!”
黑脸汉子瞪他:“你识字你上!”
年轻兵赶紧摆手:“我不识字,我听人念过。”
又是一阵笑。
董灼站着没动,看着这汉子跟那张麻纸较劲。
“旗麾不举者斩……”马姓兵又念一遍,念完拍大腿,“对,就是这个!后头是啥来着?”
“某乙念到哪儿了?”
一个老兵靠着帐壁,眯着眼接话:“‘旗麾不举’后头,该是‘违命不进者斩’。念完这句,才算完第一条。”
马姓兵掰手指头数:“闻鼓、闻金、旗麾、违命……四条了?”
“四条。第一条‘闻鼓不进’到‘违命不进’,统共四条。”
“统共几条?”
“七条五十四斩。”
马姓兵倒吸口气,低头看那张麻纸,眼神发直。
旁边人又开始起哄:“念!念完七条!”
“就是!念完请节帅赏你碗酒!”
“节帅在哪儿呢?”
董灼转身,往另一处走。
身后传来那马姓兵咬牙的声音:“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止者斩,旗麾不举者斩,违命不进者斩……”
念得磕磕绊绊,像推石头上山,推一步,滑半步。
营房拐角,靠旗杆蹲着三个人。
中间一个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左右两个伸脖子看。地上画得乱七八糟,横竖撇捺扭成一团。
“这是‘三’?”左边那个凑近了瞧。
“这是‘王’。”右边那个纠正。
“不对,这是‘土’。”
拿树枝的兵把树枝一摔:“这他娘是‘马’!某乙的名字!”
左右两人对视一眼,憋着笑。
“你那名字,三横一竖?”
“你娘,三横一竖是‘王’!”
“那你这不三横一竖?多一横就成‘五’了。”
拿树枝的兵低头看地上那道多出来的杠,脸涨得通红,捡起树枝使劲划拉,把那一杠涂成一团黑疙瘩。
“再写!”他咬牙。
地上重新落笔。一横,两横,三横——
写到第四横,手一抖,又歪了。
“……不写了!”他把树枝一扔,背靠旗杆喘粗气。
董灼从拐角走开。
炊烟散尽的营地里,这样的场景四处可见。帐篷边、旗杆下、草料堆旁,三五成群的人蹲着坐着,手里攥着纸片或树枝,嘴里念念有词。
有的在念“闻鼓不进”。
有的在念“盗人财物者斩”。
有的在念自己的名字。李元,张再兴,马三,王羊羊。
名字简单的人,划拉几下就记住,咧嘴笑,教旁边那个名字笔画多的。名字复杂的,跟自己那几横几竖较劲,额头冒汗,嘴里骂娘,骂完接着写。
一处帐篷前,有个年轻兵被罚站着。
旁边坐个老卒,手里拿根木棍,指着地上一行字:“念。”
年轻兵梗着脖子:“不念。”
老卒一棍抽在他腿肚子上。年轻兵跳起来,呲牙咧嘴,还是梗着脖子。
“念不念?”
“……偷人财物者,斩。”
“大声。”
“偷人财物者斩!”
“后头。”
年轻兵低头看地上那行字,憋了半天:“……偷人牲畜者斩。”
“再后头。”
“……奸人妻女者斩。”
“再后头。”
“……惑乱军心者斩。”
火长老卒拿棍子点地:“七条五十四斩,今儿就学这五条。明儿考,考不过,饭减半。”
年轻兵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老卒站起身,走开两步,又回头:“那五条,是为你好。上了阵,这些规矩能保命。”
年轻兵蹲下去,盯着地上那行字,一动不动。
董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
听见身后甲叶摩擦
董灼回首
“杨大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