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来,状态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
没了紧张和忐忑。
脚踩在地上,稳稳的。
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消肿了,气色比昨天好,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弧度。
慢慢来!柒柒,加油!跟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出门。
训练基地,上午九点。
苏导师今天穿了件黑色运动背心配灰色瑜伽裤,头发扎得高高的。
来啦,今天先热身,接着昨天的内容往下走。
点头,换上训练鞋,跟着苏导师做拉伸。
上午的内容是舞蹈基本功巩固加一段新的短组合。
前天教的那段八拍,今天重新走了一遍。
没同手同脚。
自己愣了一下。
苏导师在镜子旁边看着,眉毛挑了一下:哟,今天没打架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嘴角弯了。
再来一遍。苏导师说。
第二遍,第三遍。
动作不够舒展,手臂打开的幅度差一点,脚下的节奏偶尔慢半拍,但顺下来了。
完整地、从头到尾不卡壳地顺下来了。
前天连一个八拍都记不住。
昨天记了八遍才顺。
今天第三遍就走下来了。
音感比昨天好一点。苏导师放了一遍伴奏,跟着哼旋律。
还飘,飘的范围小了,有几个音能咬住了。
不是天赋爆种,不是突然开窍。
是昨天那一遍一遍死磕出来的肌肉记忆,在身体里慢慢扎根了。
进步很慢,但很稳。苏导师抱着手臂靠在把杆上,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赞许。
底子在磨出来了。你这种状态继续下去,两周后海选不会太难看。
喘着气,拿毛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点了点头。
谢谢苏老师。
声音不大,稳。
出错不慌,忘动作就重来,跳错了就停一下重新走。
不崩溃,不自贬,不攥衣角发抖。
苏导师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
这姑娘跟两天前判若两人。
中午十二点,中场休息。
训练室里其他人三三两两坐在地板上喝水,有人刷手机,有人吃能量棒。
林柒柒坐在角落,拿矿泉水瓶小口小口灌水,膝盖上放着手机。
翻着昨天苏老师发的练习视频,琢磨下午该重点抠哪个动作。
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
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东海市。
愣了一下,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急促、带着喘,像是在走廊里边走边打的。
是柒柒吗?我是你家邻居王婶,你爸今早突然晕倒了,你家里没人,我赶紧叫了车送东海市医院了,现在在急诊抢救呢,你赶紧回来吧!
后面的话没听清。
脑子的一声,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杂音。
手机从耳边滑下来,两只手去接,没接住,掉在地板上。
训练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矿泉水瓶被拧开的咔哒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这些声音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坐在地上,浑身僵硬。
手指尖凉了。
脚底板凉了。
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像有人拿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爸。
她爸在抢救。
她唯一的家人。
妈妈离婚走了,家里就剩她和爸。
爸一个人打两份工,供她吃饭、供她上学、把她养大。
那是她全部的靠山。
现在那座山塌了。
嘴唇开始抖。
弯腰去捡手机,手指抖得握不住,滑了两次才捞起来。
屏幕上还显示通话中。
按了挂断,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黑下去又亮起来。
不知道怎么站起来的。
膝盖发软,扶了一下墙才没跪下去。
走到走廊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
大颗大颗往下砸的。
靠着走廊的墙,滑坐下去,把手机攥在手里,眼泪糊了满脸。
前两天所有的坚强、倔强、成长,在这一刻全部碎成渣。
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十八岁的、什么都没有的小姑娘。
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浮上来的名字,
陈默。
手指抖着划屏幕,找到那个对话框,点语音通话。
响了三声。
接通了。
柒柒?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的,带着一点午后的松弛。
林柒柒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气上不来,眼泪先涌出来了。
陈默……挤出两个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爸……我爸进医院抢救了……
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怎么办……我好怕……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窒息的哭腔,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沉稳、镇定,没有半点迟疑。
别哭。别怕。
我马上过来。
你在原地等我,不要乱跑。
不知道等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
坐在走廊地上,背靠着墙,眼泪一直在掉,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界面,陈默没挂,她也没挂。
偶尔他那边传来引擎声、转向灯拨杆的声音,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还在吗?他问。
哑着嗓子说。
还有五分钟。
又过了几分钟。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利落、急促、稳定。
抬头。
走廊尽头,陈默大步走来。
风衣没穿,就一件黑色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胸口微微起伏,跑过来的。
看到她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
从地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墙站稳。
陈默走到面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结结实实的、把人整个裹进去的拥抱。
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死死攥住他毛衣的下摆,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爸爸进医院抢救了……声音闷在他胸口,断断续续。
我该怎么办啊!陈默……我好害怕……
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脊背往下抚。
别怕。声音压得很低,贴在她头顶。
有我在。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