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朝他抬了下下巴:医生叫来没?
早已在屋里等着了。哈立德立刻转身去开门。
陈默半扶半架把莱拉弄进屋,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双腿发软,重重陷进沙发里,背脊紧绷,眼神依旧茫然。
营地随队医生提着箱子快步进来,戴上手套,先拿生理盐水冲她额角和胳膊上的弹片擦伤,再用碘伏一点点压上去。
伤的地方不少,小臂两道翻起来的皮肉,腰侧蹭破一大片,小腿被高温烤得发红,还有些细小的玻璃渣嵌在皮肉里,得用镊子一点点挑。
莱拉全程没吭声,就咬着下唇,指甲抠进沙发扶手,身子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清创完毕,纱布缠了几道,医生递来一片镇静药物,低声叮嘱伤口禁忌,确认无致命内伤后,收拾器械悄然退下。
陈默站在旁边,等医生收拾完箱子退出去,才蹲到沙发边上,跟她平视。
追你的人,能找来这儿吗?
莱拉慢慢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应该不会,他们想不到……这边。
那就好。陈默站起来。
这里很安全,今晚你安心的住这儿,外头的事明天再说。
他朝哈立德扬了下下巴。
哈立德会意,悄声去收拾东边那间闲置客房,被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抖开,洗漱用品摆上,灯调暗。
屋里安静下来。
钻井平台遥远的轰鸣从墙外渗进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
莱拉缩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薄毯,还是抖。
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得慢慢泄掉。
她没地方去了。
短短一晚上,她失去了最后三名忠心护卫,烧毁了最后的安全据点,彻底沦为无处可逃的亡命之人。
踏出这片油田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陈默没问什么,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转身往自己那间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我叫陈默!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身后没人应。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累得睡过去了,才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沙发那个方向飘过来。
……谢谢。
后半夜荒漠露台
凌晨两点。
荒漠的黑夜沉得彻底,像一口扣在大地之上的枯井。
夜风贴着纱窗来回刮,沙沙的声响没完没了。
远处油田钻井平台的轰鸣隔着层层墙体传过来,一下、一下,闷得很低。
像是深埋地底的巨兽在缓缓翻身,沉沉的震感漫在空气里。
客房的灯光被拧到最暗,一室昏蒙。
莱拉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人却毫无睡意,神经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要一闭眼,那场大火就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橘红色的火舌卷着黑烟,狠狠舔舐着车身,滚烫的热浪烤得挡风玻璃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状纹路。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噼里啪啦砸在耳边,钝重的痛感直钻脑海里。
最后定格的,是老马丁撕裂的喊声。
那是她从小听惯的称呼,熟悉又温暖,却在爆炸响起的瞬间被彻底撕碎,只余下半截残缺的尾音,死死黏在她耳骨。
她骤然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惨白干净的天花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眼前,依旧清晰立着三道身影。
那三个跟着她逃亡两年、不离不弃的护卫,堵在她和车门之间,一个接一个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这是最后三个护卫了。
是她绝境里仅剩的依靠。
莱拉慢慢侧过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被褥干净蓬松,温软舒适,是她这两年逃亡生涯里,睡得最安稳的一张床。
可她整个人僵得厉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通体震颤,随时都会断裂。
酒会上那个从容淡然、化名伊莎的姑娘,早就在那场火海与枪声里,彻底死了。
从前的她,脊背挺直,笑意克制,把所有狼狈和恐惧藏得滴水不漏。
如今卸下所有伪装,内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额角的纱布。
纱布缠得紧实,粗糙的布料抵着伤口,一阵阵跳着疼。
眼眶滚烫酸胀,湿意死死堵在眼底。
她用力咬住下唇,死死忍着,半点泪水都不肯落。
所有的委屈、绝望和后怕,全部压在心底,无声的翻涌。
露台上风在肆意吹着。
陈默斜倚在栏杆上,薄外套松松搭在肩头,领口随意敞开。
戈壁的夜风又干又凉,裹着细碎沙粒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反复扬起、落下。
他同样睡不着。
方才救人的时候,他出手干净利落,心态稳得像没事人。
可等紧绷的事态过去,浑身的劲儿放松下来,脑子反倒停不住了,无数画面反复盘旋。
系统给出的资料很清晰:伊索尔德·莱拉·瓦伦蒂斯,十八岁,瓦伦蒂斯流亡公主,颜值满分。
这些冰冷的文字,他早就看过。
但文字是死的,亲眼目睹那场生死绝境,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亲眼看着车队被专业暗杀队围堵截杀,看着三个护卫拼死护主、殒命当场。
看着后座那个小姑娘蜷缩着身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是彻底被掏空的死寂。
那是一种无根无依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沉。
造孽啊。
陈默用舌尖抵了抵腮帮,低声咕哝了一句。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上斑驳的锈迹,动作缓慢慵懒。
这支追杀的队伍手法专业利落,绝非普通的军人。
从境外一路追到沙特荒漠,精准堵死她的逃生路线,情报精准得诡异。
但愿他们不会再凑到自己这边来吧。
他吸了口气,压下了所有的戾气。
那个姑娘,一个刚从生死炼狱爬出来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反复撕开伤口。
他不是那种不懂分寸的傻子,不会莽撞上前,直白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姑娘逃亡两年,隐姓埋名,浑身都是竖起的戒备和尖刺。
太过刻意的靠近,只会让她本能退缩、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