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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急。

她想说,自然会开口。

她不想说,他便不问。

沉寂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门吱呀声。

莱拉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哈立德提前备好的棉质睡衣,版型宽大,足足大了两个码。

松垮的领口坠着,长袖直接盖住整只手掌,把指尖彻底吞没。

额角的纱布在昏暗的廊灯下,白得格外刺眼。

长发尽数散落在肩头后背,夜风透过门缝吹进来,撩动几缕发尾,轻轻晃动。

她没有穿拖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轻得近乎无痕,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躺着窒息,坐着压抑。

胸口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寒石,压得她喘不上一口完整的气。

她缓步走到露台纱帘前。

夜风掀起帘角,灌进微凉的晚风。

栏杆边那道挺拔的人影,瞬间映入眼帘。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向她伸手、把她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人。

莱拉的脚步骤然顿住,指尖死死绞着宽大的睡衣袖口,用力到指节泛白。

晚风顺着帘缝钻进衣衫,凉意浸透四肢,扫过小腿,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沉默了几秒,她才抬步,一步一步,迟疑又缓慢地朝露台走去。

陈默没有听见脚步声,却先捕捉到了空气里的气息变化。

硝烟和血腥的冷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皂香,混着淡淡的药膏苦味,温柔又单薄,在粗砺的戈壁晚风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偏过头。

夜色浓稠,月光稀薄,只有营地的暗灯从下方打上来,将她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发丝被风吹向一侧,彻底露出额角缠着纱布的伤口。

她小脸清瘦,下巴纤细,覆着一层病态的苍白。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格外透亮,在暗沉夜色里熠熠生辉,眼底压着浓重的青灰,是彻夜惊魂难安的疲惫。

赤着的脚掌踩在砖石上,纤细的脚趾微微蜷缩,抠着砖缝。

整个人怯懦又警惕,像一只受过重伤、随时会受惊后退的猫。

陈默没有起身,也没有主动靠近,依旧慵懒倚着栏杆,眼神松弛温和。

“睡不着?”

他的声音低沉平淡,吹散了周遭压抑的氛围。

莱拉站在他身侧半步开外,刻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指尖依旧紧绷地绞着布料。

她轻轻点了下头,动作幅度极小,刚落下,又悄悄收住。

“我闭上眼,火和声音都还在。”她语速很慢,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一直告诉自己该睡了,可是没用,一闭上眼就是尸体和鲜血还有火光。”

陈默没有说多余的安慰话,只是默默往旁侧挪了半寸身形,用身体替她挡住迎面的烈风,全程没有触碰,分寸恰到好处。

“在这儿没事,你放心休息。”

他语气笃定。

“油田腹地,守备最严,那些人摸不进来。踏实待着,天塌了,也有我和安保先顶着。”

莱拉依旧没有笑意,可浑身紧绷的线条悄然柔和了一丝。

死死抠着砖缝的脚趾,也一点点缓缓松开。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并肩立在露台栏杆前。

戈壁长风浩荡,一遍遍席卷而过,吹得纱帘鼓鼓作响。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钻井台规律的沉闷轰鸣,沉沉起落,像这片荒芜戈壁恒定的心跳。

漫长的沉默过后,莱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没。

“酒会上,我告诉你的名字,是假的。”

陈默没有转头,下巴轻抵着掌心,姿态散漫随意:“嗯,猜到了。”

“我不叫伊莎。”

她喉头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像是卸下了背负两年的沉重伪装。

“我叫伊索尔德·莱拉·瓦伦蒂斯。”

每一个字都念得郑重无比,像把积压两年的伤疤彻底摊开,念出口的瞬间,肩头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陈默侧头看向她,眼神耐心又松弛,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没有丝毫催促。

莱拉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光秃秃的脚背上,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藏不住的沙哑。

“我的国家很小,只是一座临海城邦,海岸线很短。普通的世界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它的位置。我父亲是城邦的大公,我是既定的唯一继承人。”

晚风骤然变烈,宽大的睡衣紧紧贴在她单薄的后背,勾勒出突兀的肩胛骨。

她浑然不觉,任由凉意浸透全身。

“两年前,我十六岁。那天我本该进入议会,正式接手政务,学着撑起整个城邦。”

“变故出自我的叔公,奥古斯特,我爷爷的亲弟弟。”

她语速断断续续,过往的阴影再度笼罩眼底。

“深夜发生了兵变,城外是全副武装的叛军,城内的亲信背叛,亲手打开了城门。天亮之前,我父亲就走了。”

“他们对外宣称,是突发心脏急症,走得仓促,无人预料。”

“可前一天清晨,他还在海边骑马。”

“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我看得懂,他自己也早就预料到了结局。”

陈默依旧沉默,指尖轻轻蹭过栏杆的锈迹,安静地听着她的过往。

莱拉微微闭眼,浓密的睫毛被风吹得不停颤抖,脆弱得不堪一击。

“城邦里的族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侥幸被送走的人,也再也没有音讯。”

“他们对外公示,宣告我已经死亡。”

“可就算我成了一个名义上的死人,他们依旧不肯放过,非要斩草除根才肯安心。”

“我连夜坐着破旧渔船出逃,穿着佣人的粗布衣裳。走得太急,家里的一张照片、一件遗物,我都来不及带走。”

“从那之后,我换了七个身份,辗转了很多个国家。”

她轻轻吸气,眼底覆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芜。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抱着侥幸,以为这里能安稳,以为他们找不到我。”

“可跟着我的护卫,越来越少!从七个人,变成了三个人,直到今晚……”

喉咙骤然一紧,窒息感席卷而来。

她猛地攥紧冰冷的栏杆,指节瞬间绷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