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开口求助。
问出“那我该怎么办”这种话,她做不到。
就算公主的傲骨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余下的那一点体面,她依旧死死撑着。
“我该回去休息了。”
“嗯。”陈默直起身,随手拍掉栏杆上的锈屑。
“安心睡。这里外人闯不进来。有事,敲我的房门。”
莱拉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宽大的睡衣下摆擦过地砖,脚步轻得如同一道影子,很快消失不见。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陈默才收回目光。
一笔一笔在心里权衡利弊。
如果把人留在油田,哈立德扛不住这份风险。
王室那边,法赫德老奸巨猾,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一旦查实莱拉的身份,17号区块的港口通关、陆路管线许可,全部会变成对方手里拿捏的把柄。
如果,暗杀的那些人,顺着昨夜的线索摸过来,营地里几百名员工,都要被卷进战火。
长久安置在这,根本行不通。
可若是撒手不管,把她丢在中东或者欧洲,和把人推进海里没有两样。
他做不出这种事。
带回华夏?云涧山境,有陈双双坐镇,还有安保足够让人放心。
瓦伦蒂斯的旧势力,还有沙特这边亲王的触手,都伸不到那么远。
但庄园一大家子人,再接纳一个背负复国重担的流亡公主,往后的麻烦,恐怕会接踵而至。
他咂了下嘴,不再深想。
“走一步看一步。”
他推门,走进主卧。
屋内小夜灯调得昏暗,隔绝了外面漫天风沙。
陈淼淼还没有睡,靠在床头,穿着宽松居家衫,长发散落在肩头。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
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是刚刚解析完一批截获无线电信号留下的微光。
“露台聊完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陈默踢掉鞋子躺下去,后脑勺靠在她腿边,望着天花板。
“她是瓦伦蒂斯的流亡公主,叔公发动兵变,她父亲死得蹊跷,被追杀两年,昨晚最后三个护卫全部没了。”
陈淼淼闭上眼片刻,又睁开。
一块只有蓝光投屏浮现在半空,映在天花板上,几行情报静静滚动。
【伏击残队】共7人存活,撤退至油田西北42公里废弃村落据点,复盘昨夜交战。无法定位火力来源,仅记录遭到未知重火力远程摧毁全部载具。正在向境外上级申请增援。
【法赫德宅邸通讯】调取酒会全部监控录像,正在筛查身份不明的欧洲女性,针对化名“伊莎”展开多方摸排。
【瓦伦蒂斯·奥古斯特】追加悬赏1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淼淼睁开眼,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业务报表,不带半分个人好恶。
“长期安置在这里,风险已经爆表。哈立德只是油田托管负责人,没有能力庇护一名被多方势力追杀的流亡贵族。消息一旦外泄,法赫德完全可以向王室递交抗议,直接卡死我们港口通关与陆路补给。油田,等于被人架在炭火上烤。暗杀残余只要捕捉到一点线索,营地所有人都要跟着承受战火。”
陈默盯着那片幽幽蓝光,嘴角扯了扯:“我知道!把她留在这儿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那打算怎么处理?本地已经找不到安全的落脚处。”
陈默没有立刻作答,闭着眼,拇指轻轻在腹部按了两下。
“明天再说,先睡觉。”
陈淼淼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太阳穴,抬手关掉夜灯。
窗外,钻井平台那沉沉的闷响,依旧循环往复。
清晨七点。
夜色褪得干干净净,橘金色朝阳从戈壁地平线漫卷开来,把沙丘的轮廓镀上一层亮边。
风沙减弱,空气干燥温暖,飘着一丝早餐食物的甜香。
小院佣人已经轻手轻脚布置好露天餐桌。
切好的鲜果盘、阿拉伯甜茶、一碟椰枣,还有叠得整齐的烤面饼,铜茶壶口袅袅飘出一缕白汽。
莱拉的房门拉开一道细缝。
她并没有睡踏实,只是浅浅眯了片刻。
噩梦依旧断断续续缠上来,只是不再像昨夜那样,彻底将她吞噬。
额角的纱布完好,起床的时候她重新整理过边角。
换上哈立德备好的一身素色宽松便服,长袖遮住额角大部分纱布。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窗缝,清晨刺目的晨光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眯起双眼。
昨夜那句“我保证你的安全”还盘旋在脑海。
那份暖意真实存在,但她不敢贪恋。
从踏进这座油田的一刻她就明白,这里不属于自己。
说不定吃完这顿早饭,等待她的,就会是委婉的逐客。
她把心底刚刚滋生出来的那一点指望,强行压下去。
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客房。
餐桌边,陈默正拿起一块烤饼大口咬下。
陈淼淼端着甜茶,小口抿着。
哈立德已经坐在侧边藤椅上,神色凝重,一早便收到了外面传来的情报,正要开口汇报。
看见廊下走出来的莱拉,桌边三人动作齐齐一顿。
“陈先生!”哈立德站起身,措辞谨慎,声音压得很低。
“有件事必须向您汇报。法赫德亲王那边,正在追查酒会上一名身份不明的欧洲女性,调阅了宴会全部录像,正在逐一筛查宾客身份。”
他刻意避开看向莱拉,只对着陈默说出最坏的局面。
“倘若这名女子和我们油田营地产生牵连,消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本地王室对于庇护流亡贵族这件事极为敏感。法赫德完全可以拿这件事当作筹码,掐断17号区块的外运许可与陆路审批。一年几十亿的收益,等于直接把脖子递到别人刀口之下。”
话音落下,他眼角余光瞥见廊下的人影。
哈立德瞳孔微微一缩。
昨夜陈默从火海里救回来、满身血污的姑娘,就是亲王正在四处搜寻的那个人。
他喉结微微滚动,不再多言,挺直脊背,默默坐回椅子上。
莱拉走到餐桌旁,没有落座。
哈立德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