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直起身,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把神识往外一放。
就这么一下。
陈默脑子里了一声,像有人拿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头皮一炸。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有团看不见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扫过去了,慢了半拍,又倒回来。
老者站住了。
他盯着陈默藏身的那块岩石,眉头拧起来。
哪位的朋友?他提高了点声。
出来吧,老朽这把年纪,可经不起你吓。
陈默心里骂了一句,可脸上没敢带出来。
他慢慢从岩石后头站起来,两手空着,摊开,往前走了两步。
前辈,我……没恶意。
老者上下打量他。
先看衣服,那身料子他压根没见过,裁剪也怪,紧身,没个宽袍大袖的样子。
再看脸,年轻,二十上下,眉眼干净,就是嘴唇干裂,眼下有一圈青黑,看着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的模样。
最后,他那点神识在陈默身上又过了一遍。
这一遍过完,老者脸上变了。
他采了四十多年药,也替宗门下山收过三十几个弟子,什么样根骨的苗子没摸过。
可这一回,他神识投进去,跟投进了一口井似的。
干净。
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一丝修炼痕迹都找不着,彻头彻尾的白纸。
可就是这张白纸底下,隐隐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玉石没开皮,光已经从缝里漏出来了。
那个浑然劲儿,不像是练出来的,像天生的。
老者的手在铲子柄上捏紧了。
你身上,一丝真气都没有。他疑惑的说。
没修炼过?
没修炼过。陈默答得干脆。
叫什么?
陈默。
哪儿人?
陈默早想好了。
他垂下眼,声音顿了顿,装出一副竭力回想又想不起来的样子。
……不记得了。
老者盯着他。
我在荒地里醒过来。陈默抬眼。
往前的事,一片空白。家在哪儿,爹娘是谁,怎么会穿成这样,我全不知道。醒了就走,走了半天,就到这儿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其实还在打鼓。
这小子眼神太稳了,一个失了记忆、流落荒野的人,眼里该有慌,该有求生的急。
这人没有。
他站在这儿,两手摊着,脊背挺直,那副样子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可那副根骨,实在太扎眼了。
北域灵气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青玄宗这些年又一天不如一天,他年年下山,年年空手。
这样一块璞玉,他要是今天从这儿走了,这辈子都未必再碰得上第二回。
老者把铲子往药篓边上一插,长长吐了口气。
老朽周玄,青玄宗外门长老。
他顿了顿。
你既无处可去,跟我回宗门吧。
陈默抬眼。
拜我为师。周玄补了一句,语气放得很平。
我把你收作亲传,怎么样?
陈默心里那点算计转得飞快。
荒野待下去,饿死、冻死、被妖兽叼走,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
有个宗门落脚,有口饭吃,有个能遮风的地方,系统再慢慢往上养,这是眼下最稳的路。
他没装犹豫,也没显得太急。
往后退半步,撩起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摆,跪下去,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弟子陈默,拜见师父。
周玄伸手把他扶起来,掌心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实。
起来吧。
老人眼角有点发潮,脸上却绷着,只多说了一句。
根骨是老天给的,路得自己走。进了山门,别给我丢人。
记下了。
回山的路走了大半天。
周玄走得不算快,不知道是不是要采药的原因,陈默没看到他御剑。
反而时不时停下来指给他看:这丛是三年生的血见愁,那石头背阴面长的叫石耳,能入药;脚底下这种碎叶子别踩,汁液沾皮肤上要烂一块。
陈默一句一句记着,嘴也甜,问得勤。
师父,咱们宗门多少人?
一百来号。周玄头也没回。
外门八十几,内门二十来个。加上杂役,凑不满一百五。
这么少?
老者笑了一声,那笑有点苦。
早些年有三百多。
陈默没再往下问。
眼前那座山渐渐显出来了。
矮,不高,说是山,其实更像个大土包,顶上长着一圈歪脖子松。
山脚下立着一座青石牌楼,漆面剥得七七八八,青玄宗三个字还剩个轮廓,有一笔已经掉了。
牌楼两侧的石狮子缺了耳朵,风化得看不出眉眼。
进去是一条上山的石阶,裂缝里长出草来。
石阶左边一片是外门,成排的木屋,屋顶压着石头防风吹,墙缝糊着黄泥,有几间的门板都歪了。
中间一块小演武场,地是夯土,边上的木人桩断了两根。
旁边一块药圃,篱笆东倒西歪,里头稀稀拉拉种着几畦东西。
右边往上走是内门,几座木石混搭的殿宇,比外门体面些,也体面得有限,瓦是齐的,墙是干净的,仅此而已。
陈默站在山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整座山头,说实话,还没他在地球随便一个县城的公园打眼。
可他心里那份悬了一路的东西,忽然落下来一点。
看什么?周玄回头。
没看什么。陈默跟上。
就是觉得……挺好。
老者瞥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刚进外门,就撞上三个人。
打头那个身量最高,膀阔腰圆,一身粗布短打,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肩上扛着两捆柴。
看见周玄,脸上一喜,把柴往地上一撂,快步过来行礼。
师父回来了。
周玄侧身。
这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他叫陈默。你师弟,往后在你后头,喊你师兄。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赵虎,炼气七层,外门的。师弟你别客气,有事找我。这儿山野地方,规矩没那么多。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的低眉顺眼,手里还攥着把小锄头,围裙上沾着泥,说话轻声轻气:我叫王小雨,炼气五层,管药圃的。师弟你要是饿,晚上我给你留两个红薯,灶房在后头第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