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士斜着眼打量他。
“细胳膊细腿,什么修为?”
陈默把头埋得很低:“回大人,晚辈修行尚未入门。”
“还没入门?”那修士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倒是省我一条锁灵链。”
玉牌贴上锁链。
九五二七。
编号牌子勒紧绳子挂在陈默腰间,绳结勒进皮肉。
往下,苏清寒。
九五三〇。
那修士的手在玉牌下方顿了顿。
他抬起脑袋,视线从头到脚把苏清寒打量了三遍。
陈默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在苏清寒脸上多停留两息。
“此人,记在我名下册子上。”那修士开口。
继续往前走,轮到林知雪。
九五一一。
那修士在她身前站的时间最短,连仔细多看一眼都不肯,随手挂好编号牌子,转头问话:“黑石矿区今天收人吗?”
旁边一名守卒应声:“收。人手缺口很大,上一批矿洞坍塌,折了十一个。”
“这个,丢黑石矿区。”
林知雪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晃。
那修士站上一块高高的石头,开始宣读矿狱规矩。
语速飞快,仿佛已经念过成百上千遍,语调懒洋洋。
“我叫钱敖,跟你们说说这里的规矩,第一条,每日开采十斤陨星玄铁,少一两都不行。完不成定额任务,断水断粮,再加煞刑处置。”
“第二条,七天统一发放聚气散,一人一瓶。”
“第三条,矿石禁止私藏,不许踏入腹地,各个矿区之间不许私自串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若是越过禁制边界,那也没事,不砍头,不动刑。”
下巴朝远方翻涌的灰雾扬了扬。
“看到那里了吗?直接扔进去,自己往里面走,能活多久,看你命。”
人群里面传出一声短促惊呼,像脖子被人掐住。
陈默站在队伍中段,身后“扑通”一声闷响。
回头望去,一名内门弟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双手疯狂刨抓脚下黑土,指甲缝塞满暗红泥土。
“第四条,进入矿狱,只认编号,不认往日宗门和姓名。点卯、领物资、受罚,全部喊编号。生死,由矿狱说了算。”
“第五条,超额开采出来的矿石,可以拿来换水、食物、丹药。”
念完,他双手背在身后,扫视一圈所有囚徒。
“听明白了就散开!”
目光扫过众人,冷冷补上一句:
“心里还把自己当成青玄宗弟子的,那就抱着身份等死好了。”
三十七个人,就此被拆分。
钱敖点一个名字,守卒就把人带走,如同分拣一批牲口。
二十二个人留在东岚矿区,剩下十五人发配黑石矿区。
林知雪被两名守卒一左一右夹持,押向小型转运飞舟。
她每走三步,就要回头张望一次。
穿过一堆囚徒和持戈守卫,终于,视线撞上苏清寒的目光。
苏清寒站在原地,满身尘土血污,脸颊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朝着林知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幅度极小,旁人察觉不到,只有林知雪看得见。
林知雪嘴唇张合几下,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小型飞舟缓缓升空。
林知雪双手死死扒住船舷,指节惨白,脸庞始终朝向这边,不肯转过去。
飞舟朝着七里之外那片更加漆黑的山影飞去,最后被厚重灰雾彻底吞噬。
陈默望着那一团黑影消失在雾里,心口重重往下一沉。
七里距离。
中间一道隔绝禁制,三座岗楼,四处游荡的镇煞凶兽。
系统想要馈赠返现,必须亲手把物资交到目标手上。
他连林知雪身处哪一处矿洞都无从得知。
“九五三〇!”
守卒高声喊号。
苏清寒往前踏出一步。
“东岚,三号主洞。跟上。”
中型矿洞,矿道足够两人并排通行,陨星玄铁储量中等,煞气程度中等。
守卫数量偏少,规矩却半点不会放宽。
她从陈默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刻意慢上半拍。
陈默没有抬头。
只听见一丝压到极致的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飘进耳朵。
“活着。”
说完,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入漆黑幽深的矿洞洞口。
陈默原地站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九五二七!”
喊话的是一名年轻守卒,脸上长着青春痘,看着年纪比陈默大不了多少。
他对照手上册子,朝矿区最边缘乱石坡抬了抬下巴。
“那边,三号废洞。”
陈默顺着他手指望过去。
那地方算不上正经矿洞,只是山体崩塌之后留下的一处豁口,周围堆满往年开采废弃的碎石,寸草不生。
“敢问,”陈默压着音量小声问。
“那处矿洞,之前待的人,能撑多久?”
年轻守卒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混杂着不耐烦,又带着一丝懒得欺骗的意味。
“撑不长。”他嘿嘿笑了笑。
“煞气全部淤积在洞里散不开。一天挖不出三斤矿石,人还得整日泡在煞气相里。去年前后换了四个人,活得最久那个,五十来天。”
“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造化。丑话说在前头,别到时候怨我没提醒你。”
陈默低下头。
“多谢提醒。”
守卒愣了愣,挥挥手转身走开。
三号废矿洞实际环境,比肉眼看上去还要恶劣。
朝外望出去是灰蒙蒙一片,往里走,彻底坠入黑暗。
往前走几步,光线就完全消失。
脚底下全是矿渣碎石,一踩上去咯吱作响,扬起漫天灰尘。
洞壁凝结一层类似白霜的东西,伸手一碰,刺骨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一直蔓延到胳膊肘。
陈默伸手在洞壁抹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一闻,浓重铁锈味道。
在裤子上使劲蹭手掌,锈迹根本擦不干净。
他把鞋带重新系紧,寻到一块大石头坐下,后背靠着冰冷洞壁。
洞外风声响起。
此地的风带着独特的声响,穿过矿洞通道,发出长长的呜咽,尾音陡然变得尖利,循环往复。
若是听上半个时辰,人的精神会跟着恍惚晃动。
他抬眼望向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