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之外,黑石矿区的方向。
林知雪就在那片黑暗当中。
隔着岗哨,隔着禁制。
矿区另一头,苏清寒待在三号主洞。
隔着矿道、守卫、无数双监视的眼睛。
之前护着自己的同门,已经尽数身死。
这些仇,他牢牢记在心底。
可现在,他连一句问候都送不出去。
远处黑石矿区传来一声沉闷兽吼。
吼声隔着七里旷野传过来,震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吼声消散之后,四下死一般寂静,静到可以听见自己体内血液流动的声响。
再往远方,那片亘古灰雾,就那样一动不动矗立在天地之间。
陈默闭上双眼。
这里是一座囚牢,连天日都不肯施舍给囚徒。
眼下第一件事,先活过今天。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默才发现这地方的黑是有分量的。
洞口还剩一点灰蒙蒙的光,往里走三步,光就断了。
再往里,黑得像被人拿墨泼过,伸手在眼前晃,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他摸着洞壁往回退,退到洞口那一线光底下,才敢喘一口气。
刚才那名狱守扔给他两样东西。
一把铁镐,镐头锈得起了皮,刃口卷了好几个豁。
一只藤编的筐筐,筐底破了个洞,拿麻绳胡乱缠了两圈。
没有水碗。
没有铺盖。
连块能垫着坐的破布都没有。
那狱守把东西往地上一丢,拿靴子在筐上踩了一脚,像试它结不结实。
明儿天亮下矿。
他话说到这儿停了停,好像觉着这句已经够多了。
十斤。差一两,煞刑。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去七八步,回头补了一句。
别想着往外溜。洞口有人。
脚步声顺着乱石坡往下走,越走越远,最后被风吞了。
陈默没急着坐。
他先把这座废洞走了一遍。
他一步一步量。
从洞口往里,第九步开始没光,第十七步脚下从碎石变成了整块的岩床,第二十六步左右,洞道往左拐了个弯。
拐过去以后,风声就变了,外头那种的长音到这儿变成了一层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手掌拍着水。
他记下这三个数。
再往前他没走。
黑得看不见脚下,摔一跤在这地方不是小事。
他退回来,蹲下,抓了一把地上的碎渣在手里搓。
搓完了,摊开看。
掌心一层黑灰,混着几粒亮晶晶的碎屑。
他把碎屑挑出来对着洞口那点光看了看,灰扑扑的,没有星纹。
废渣。
他又捡起靠在洞壁上的一把断镐,不知哪年哪个倒霉蛋扔在这儿的,镐柄从中间裂了,镐头磨得只剩半截。
他拿着半截镐头去撬脚下那块岩层,撬了三下,撬下来一片。
表面上是死黑,干、脆,一捏就碎成粉。
跟狱守说的一样。
这地方,早被人掏空了。
真正让他心里有数的,是呼吸。
他把嘴闭上,用鼻子慢慢吸了一口。
气一进喉咙,先是涩,像吞了一口放了太久的铁水。
再往下去,胸口发闷,闷得不重,但一直在,像有人拿两根手指头按着他的肺,不松手。
他没动,就这么站着数了三十下。
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太阳穴开始跳。
跳得不快,一下一下,顶着皮。
他心里了一声。
有东西在往里钻。
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是在钻。
钻进皮肉,钻进骨头缝,再往里去,钻进脑子里那团软的东西。
他在洞口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腰间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九五二七,多么熟悉的数字啊。
刻得歪,最后那个字的横划刻穿了边。
他把牌子塞回腰里,开始在心里算账。
第一笔,地理。
东岚到黑石,七里的距离。
中间一道隔绝禁制,三座岗楼,旷野上还有那些没皮的东西来回逛。
他自己连东岚的禁制都出不去,禁制是往里放行、往外拦人的,钱敖那帮人手里才有开的法子。
就算不出东岚也一样。
苏清寒在三号主洞,独立的一条矿道,从废洞过去要横穿两段明道,段段有狱守站着。
他一个腰上挂着号的矿奴,在矿道里多走二十步都得有人问一句你上哪儿去。
第二笔,规则。
系统的馈赠返现,得他把东西递到人手上。
不是他心里想着给就行。
五百九十四万下品灵石。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穿越头一天领的六十六万,押送舟上七天,一天一返,又是四百六十二万,今天下矿之前凌晨那一刷,再加六十六万。
五百九十四万下品灵石。
堆在识海里,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亮得晃眼。
在这里再多灵石也是一堆死物。
第三笔,出路。
矿狱的规矩第五条写得明白:超额挖出来的矿石,能换水、换饼、换丹药。
没写不能换别的。
那就是说,超额的部分越多,他能开口要的东西就越多。
要一份通行,要一趟跨矿道的差事,要一张去黑石送料的条子,这些东西在狱主钱敖手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前提是,他得先挖出超额。
而三号废洞,是全东岚公认挖不出东西的地方。
今天要是空手交差,煞刑先落到身上。
明天要是还空手,人就得往下垮。
垮到挖不动那天,什么计划都不用做了。
他把这几笔账在心里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走完了,很安静。
硬闯不行。
他这具身子是喝过完美基因药剂的,而且还有精力充沛技能,一镐下去的力气应该比旁边那些被压制的炼气期的囚徒大吧?
就算比不上他们,有精力充沛在,自己的耐力是无敌的。
背包里还压着一门超能空气炮呢,可这些东西只要露出来一次,哪怕只是让某个狱守觉着这小子劲儿不对,钱敖当天就会把他单独拎出去问话。
问完了,就没有然后了。
在这地方,被人记住比被人打死更麻烦。
他得做得比最没用的那个人还没用。
远处的一声。
铜钟响了。
声音闷,从矿区中间那片空地上滚过来,滚过乱石坡,滚进洞里,撞在岩壁上弹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