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里没有中午。
天一直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分不出日头走到哪一格,只能等钟声。
钟敲两下短响的时候,劳工们就知道该歇一歇了。
临时搭的石屋矮得进门要低头,四壁是粗凿出来的乱石,缝隙里不住往里灌风。
屋里挤了三四十号人,蹲着的、坐着的、靠着墙根半躺的,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矿灰,脸黄得发青,眼窝底下压着两团乌黑,手掌上层层血痂裹着老茧。
没人说话。
四下里只剩啃饼的声响。
那饼是黑的,硬得能砸核桃,得先在手里掰软,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
碗里的水泛着铁锈色,端起来先吹一吹,把浮在上头的细矿渣吹到一边,再就着碗沿抿上一口。
陈默缩在最里头的墙角。
后背贴着石壁,凉气隔着破衣裳往脊梁里钻。
他把身子弓得更紧,比昨天还要收敛,脸上糊着一层厚灰,灰皮底下那双眼睛刻意放得平平淡淡,看不出神采。
他掰下一小块饼,慢慢嚼着。
不凑热闹,不抬眼张望,不和旁人搭一句话。
一上午下来,三号废洞的矿脉走向,他心里已经摸得清清楚楚。
哪一段岩层松软,哪一段坚硬难凿,哪一道石缝往下挖三寸就能见矿纹,哪一条是死缝,挖到明天也只能刨出一捧白粉。
他挖矿的速度不快不慢,节奏稳得像上了发条,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只会死力气干活、看着有些笨拙的普通矿奴。
墙角边上凑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老头,大伙都叫他老周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草草打了个结,脸上沟壑一层叠一层,手指关节全都变形凸起。
他吃饼的时候,先用牙床慢慢磨软,才敢往下嚼。
“跟你们说个事。”
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
“早年东岚这片区域,真出过邪门的东西。”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矿工,面皮还嫩,听完忍不住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周老头,年年都讲这套老话。真有那东西,咱们这群人早就死干净了。”
“年轻人!你先别笑。”老周头一点笑意都没有,飞快瞟了一眼门口狱守的方向。
“我跟你说,我刚入矿那几年,同批有个姓佘的,在西边老坑挖出一面石画。石头上刻的,既不是人,也不是走兽。”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响。
“就多看了一眼。第二天点名,人没了。铺盖还好好摆在原处,鞋子放在床边,碗里剩下的水都没凉透。”
年轻矿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老周头抬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里的矿灰。
“还有一种风,来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扫到人身上,连骨头都留不下。活下来的人说,天上会开出仙宫,里头还有仙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圈。
“也有人说,那些仙子,是吃人的。”
一旁一直闷头喝水的瘦高男人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听上一窑的老伙计提过这事。他说自己看见的只有金光,看着一点都不吓人。”
“他看见的是他的光景。”老周头拿碗底轻轻磕了磕地面。
“同一件东西,在你眼里是仙,落到我眼里,说不定就是鬼。”
“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年轻矿工小声问。
老周头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磨手里那块硬饼。
门框边上忽然“当”的一声。
疤脸狱守拿刀柄敲了敲石框。
那道伤疤从眉骨一直劈到下颌,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像是那道疤扯住了半张脸。
“扎堆嚼舌根是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群挖石头的泥腿子,古时候的瞎话也往脑子里装。”他把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吃完统统下洞。谁再传这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今晚加三班矿役,明早照样上工。”
没人应声。
四十多号人埋头啃饼,整间屋子,全是牙齿磨着硬壳的干涩声响。
陈默咽下最后一口饼。
这些话,他只当成矿上用来吓唬新人的老段子,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地方想要人命太容易,塌方、矿里煞气、饿病、狱守责罚,随便哪一样,都能悄无声息把人从名册上划掉,死的人多了,慢慢就编成了故事。
他仰头喝干碗底剩下的浑水,起身跟着人流往矿道里走。
上午这一趟,他一共挖了六百五十斤矿石。
三号废洞底下的矿脉,比他昨天预估的还要厚。
顺着昨天找到的主脉往里追二十几步,矿脉分出两条岔路,一条向上延伸,一条往地底沉下去。
他选了往下的那条,凿进去三尺,断面矿纹细密发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发酸。
挑矿石的门道,他已经熟得不用多想。
纹路细密、块头完整、分量压手的单独归一堆。
碎渣、矿纹稀疏、裹着大片废岩的另放一边。
从中挑出十斤整齐的,装进竹筐,码得漂漂亮亮,看着就是老老实实干了一上午活的样子。
剩下六百四十斤,他直接收进系统空间。
矿石在这地方,说到底只是个数字,换不来性命。
真要是遇上要命的变故,六百五十斤玄铁砸过去,该收谁,照样收谁。
他把镐头靠在岩壁上,刚打算歇口气。
东边传来一声闷响。
应该不是塌方。
塌方是轰然巨响,碎石滚滚往下落。
这一声只是沉闷的咚,短促厚重,像是地底有人拿拳头撞了一下岩壁。
他没有抬头。
没过多久,东边方向有人朝着这边狂奔过来。
东岚最东侧那口深坑,四个人轮着挖了一早上。
那处坑深,去的人少,狱守也懒得常往这边跑。
四个人轮流挥镐,一镐凿下去,镐头猛地弹回来,震得四个人虎口发麻。
坑壁大片岩壳脱落,露出底下一整块平整黑石。
石头黑得发亮,没有矿区那种死气沉沉的灰黑,更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吸饱了沉寂后的黑色。
石面上刻着东西。
第一个凑上去的是个姓吴的矮壮汉子。